治療艙內,營養液浸潤星髓肩頸,數十根細如髮絲導管貼著纏繞。
她臉色並不好看,耳朵邊沾染未擦淨血跡,好在生命檢測儀上的兩條跳動曲線證明她還活著。
一條屬於人類,另一條來自沐陽者。
床邊坐著岑戍,於他而言,她是他的隊員,自己的手下肯定要護著的。
藍白色的交換縫隙在醫療台上方展開,那隻低溫藥盒從縫隙里落下,幾行確認資訊亮起:
【來源端:地球】
【接收端:長明聯合體醫療組】
【用途:神經修復】
【雙端確認:有效】
收到東西後,出于謹慎葉綺藍給放進隔離檢測槽,又從星髓的血液中抽出一滴,分別測試藥物的溶劑、載體和活性成分。
「藥如果需要跨物種使用,得先做微量相容試驗,無不良反應的情況下再注入十分之一劑量且十分鐘內不准接入方舟底層。」
「能救她嗎?」
「死馬當活馬醫了」葉綺藍將藥液接入手動注射管。
「那就注。」
藥液順導管一點點進入星髓體內,起先變化不大乃至沒有,十秒後心跳亂了一拍,葉綺藍當即按住旁邊的手動閥門。
「別停,她的第二生命節律在重新找平衡,慢一點多等等。」
又過了半分鐘,紊亂的波形終於穩定,星髓的呼吸從淺弱變得綿長,紅色警示燈熄滅了一盞。
「身體穩住了,意識沒有回來。」她如是判別。
地球地下室里,路遠注意力集中再終端上同步過來的醫療曲線:
【遠端生命體徵:穩定】
【急性衰竭風險:下降】
【意識鏈路:未恢復】
「情況....藥沒用?」
「有用,不過情況可能和你想像的有出入。」顧成舟坐在紙帶示波器旁解釋道,「藥當前是拉回肉體的奔潰,意識還殘留在方舟內暫時帶不出來。」
葉綺藍的聲音經過新協議傳來:「她的神經活動一直在活動,只是鎖在身體外了。」
路遠第一反應只能是哪個:「病毒還在?」
「沒有污染痕跡。」
「那是什麼?」
那頭葉綺藍沉默片刻,調出一張手繪結構圖。
圖上,方舟原生迴路純淨如河流,最外圍卻多出一快空白的空地。
「星髓最後把自己寫成了一次性補丁,方舟為了防止污染重新滲回去,回滾時順帶將她意識所在裡邊了。」
「暫存?」
「可以這麼理解,她的身體穩定,方舟也恢復了自主控制,但意識和身體之間暫未繫結上。」
路遠看向螢幕上那條生命線:「能給她指路麼?」
「不能用命令。」葉綺藍說,「名字、指令、身份確認,都會經過語義層,她剛從污染里出來,不能再讓任何具有執行含義的資訊進入冗餘區。」
「那就發沒有執行含義的東西。」路遠看著那道細細的藍白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見霓虹燈下車流的夜晚。
是他剛開始跑夜單不久,一個下過雨的夏夜。
他騎著舊電動車停在十字路口,手機上的訂單還有十幾分鐘超時,電池只剩下最後兩格,后座的保溫箱被雨水打得沉重冰涼。
紅燈亮著,車流在面前一輛一輛流過。
GG牌上的紅、藍、紫色燈光映照在積水上,碾成一道道破碎的光。
公交車駛過,車窗里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靠在座椅上睡覺,有人隔著車窗笑著說話。
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知道他剛剛又收到了一封退稿信。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並不在城市外面。
車流沒有為誰停下,紅燈卻給了每個人幾十秒。
只要綠燈亮起,所有人會繼續往前,可能會去見一個等自己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在這條發光的河裡。
「我要送一段感覺過去。」路遠伸出手,按住銅線旁邊的金屬接點,「只取那一刻的腦電活動和情緒波動,讓她知道,我曾經在一個真實的地方看見過一條路。」
許教授搖頭:「新協議雖然能隔離模因污染,但直接傳輸神經活動仍有風險。」
路遠看著星髓的生命曲線:「我只把它放到門外,她願意接,就接;不願意,就讓它回來。」
這句話被協議捕捉,螢幕上浮出一排提示:
【申請:短時生物感覺波形交換】
【資料型別:非執行性、不可復用】
【來源端意圖:提供錨點,不要求目標執行】
【目標端自主接受:待確認】
「星髓之前留下過非命令性回應,按照協議,可以建立一次低擾動呼叫。」長明醫療艙內,葉綺藍看完提示。
「如果她不接呢?」
「波形會原路退回,不會進入她的神經鏈路。」
「送。」岑戍低頭看著艙內昏睡的人,掌心緩緩貼上玻璃。
葉綺藍按下確認,另一頭路遠閉上眼睛,任由終端把他的腦海從現在拖回那個雨夜。
紅燈、濕冷的車把、保溫箱裡逐漸失去溫度的飯菜。
遠處霓虹燈一遍遍映在水窪里,他重新感受到那時的疲憊、窘迫、孤獨,也重新感受到那點沒有來由的明亮。
「情緒峰值出現,別說話,保持回憶。」徐教授一邊檢查一邊提示。
而路遠好像看見當年的自己在綠燈亮起時擰動把手,車流從兩側涌過來,那輛舊電動車很慢的朝著下一個路口駛去。
一個人,在雨後的燈光里繼續往前。
那段意識活動壓縮為一條藍線,穿過雙界對等樞紐,落入長明方舟底層的灰白冗餘區。
四周無邊無際的空白,星髓能看見自己的記憶,又無法觸及,全都拆成一行行校準記錄。
【生命鏈路:暫存】
【返迴路徑:未定義】
【主體確認:等待】
她試著向前走,一點光從空白盡頭傳來。
紅色、藍色和紫色糾纏在一起,映在一片濕漉漉的黑色表面上;
遠處有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近處有一個人的心跳,疲憊、急促。
星髓不知道那是什麼,她無法給那些顏色找到對應的詞。
可她能感覺到,是一個孤獨的人所見到的世界.....
一個人把自己確認活著的瞬間,放在了她面前。
空白里響起機械提示:
【未知感覺輸入】
【是否歸類為指令?】
星髓忽然明白,如果她願意,可以沿著它回來。
如果她不願意,也沒有人會把她拖回去。
星髓朝那點光伸出手,指尖穿過空白,細微震動傳來:短-長。
【目標端自主接受:確認】
【錨點建立】
【意識鏈路:重新繫結】
醫療艙內,腦電波形出現了一道新的峰值,葉綺藍俯身:「有回應!」
岑戍幾乎不敢呼吸:「她醒了嗎?」
「意識在返回,別碰介面!」
地球端的紙帶抖動,路遠睜開眼,藍白色的連線線上,亮起了一個微弱的迴環。
治療艙里,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岑戍握住她的手:「星髓?」
第二下,食指慢慢蜷起。
葉綺藍檢查瞳孔和呼吸:「神經鏈路接回來了,繼續觀察。」
星髓的睫毛顫動幾次,聽見冷卻泵的聲音,聽見某個人努力維持平靜的心跳。
她睜開眼睛,銀白色只在瞳底閃了一瞬,隨即變為混血特有的藍色。
岑戍俯身:「別急著說話。」
星髓的目光越過醫療艙,落在那道藍白色的交換光上:「路遠,我回來了。」
地下室里,路遠緩了好一會兒,他才回答:「嗯,回來就好。」
他原本準備了很多話,責怪、擔心、勸她以後別再這麼拼命,最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星髓看著藍光:「你給我的是什麼?」
「一段車流。」
「車流?」
「我這兒的東西,大家的生活十分急匆匆,以至於世界的氛圍也是如此,我第一次看見的時候,覺得自己也能繼續走下去.....」
「我看不懂那些顏色。」星髓閉了閉眼,像是在回想那片不屬於她的光。
「以後可以帶你看真的。」
「好。」她的嘴角輕輕揚起,「那你欠我一次希望角,我也欠你一次車流。」
路遠怔住:「不是說了,對等交換,不許記帳嗎?」
「那就不記帳,一起去看。」
葉綺藍敲了敲艙壁:「情緒交流可以晚點,病人現在只能保持清醒幾分鐘,她的神經連線剛剛重新建立,暫時不能再次接入方舟底層,也不能使用高階控制體。」
「聽見了?」岑戍看著星髓,「你現在連下床都不行。」
「我只是醒了,又不是死了。」星髓依舊虛弱,眼神倒是恢復了往日的亮度,「方舟怎麼樣?」
「正常、穩定,聯合議會接管了全部許可權。」葉綺藍回答。
「那就好。」
醫療艙外傳來腳步聲,凌知微走進來看了一眼醒來的星髓,又看向懸浮在醫療區中央的藍白色交換縫隙。
那道光連線著兩個互相確認、也都保留拒絕權的端點亦或者說....文明。
凌知微走到光線前,整理衣襟,向著那個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長明,感謝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