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檢測台外，凌知微看了很久才問：「能修嗎？」
「如果你問的是恢復整套主炮，那不能。」葉綺藍橫很乾脆的回答，還是鬆口留了一線生機：
「很多炮位結構不完整，能源主管線也斷了五十萬年，只靠我們現在的產能，修到下一代未必修得完。」
「如果只要一門呢？」白礫抓住其中表述差，提出至關重要的點
凌知微指向態勢圖上那片深空：「上一仗，我們關掉三組防禦陣列，把敵艦騙到一千公里內，又讓十二名飛行員拿命貼上去，才換來一次開火機會。」
「這個辦法只能用一次。」
「下一艘收割者戰艦不會再靠得這麼近，方舟不能永遠等敵人把炮口伸到面前，才想辦法咬斷它。」
「我們需要一把能主動伸出去的劍。」
當天，工程隊重新開啟了東弧二號炮井，前頭的戰鬥中它犧牲的不可謂不多，入口由融化的裝甲板和冷卻結晶封死。
六台工程機連續切割七個小時，才在灰黑色艙壁上開了一道可供人員進入的口子。
開啟後，擺在眼前是那望不到盡頭的線性加速腔，環形線圈節節嵌在艙壁中，黑暗深處偶爾還有舊指示燈亮著。
五十萬年過去，其仍保持著大致形狀，最後末端磁約束環居然還能響應測試。
真正的問題出在炮井下方，白礫夾起一截黑色導體稍一用力，主管功能的超導母線便在鉗口間碎成了齏粉。
檢測結果很快列滿整張紙：主幹線共有十一個斷點，絕緣層大面積玻璃化，兩個能源分配閘只剩外殼。
若按原設計重新鋪設，最快也需要一百一十六天，可....
先前對收割者殘骸的分析了後，發掘了每十五個標準日一節律的現象，根據多方討論，它可能是收割者艦隊用於確認前出單位是否仍然存在的固定詢問。
相當於，下一次掃描將在十四天十一個小時後掃過方舟航線。
沒人知道收割者會再派一艘偵察艦，還是直接上強度，所以凌知微不打算拿整個方舟去賭對方會探路而非大軍糊臉。
「十二天。」她給工程組留下兩天測試和事故餘量，「十二天內，讓二號炮井具備一次開火能力。」
任務過於重大，處於多年經驗加上太難了，白礫直白說了：「鋪不完，拿全兵工區的人命也鋪不完。」
「所以不鋪。」葉綺藍接過話茬，手上操作終端，給炮井結構圖上的主幹線隱藏了，留下分布在兩側的九座舊儲能室。
九座儲能室中有七座還保留著完整的磁輪和脈衝電容。
它們是作為主幹線的緩衝節點，無法獨立為整門炮供能，卻可以透過方舟現有的低功率維護網緩慢充電。
「主幹線毀了，全死完了，我們可以用一天時間給七座儲能室分別充能。
問題只在於，開火時必須讓它們依次釋放，而且誤差不能超過炮膛允許值。」
「差一拍，彈體就會在炮管里橫過來。」一名工程師補充道。
「沒那麼舒服，包炸膛的。」白礫糾正，他圍著圖紙走了兩圈，突然動手給代表主幹線的那條黑線剪成七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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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走分開儲存，我們完全可以換個思路不要原先那種一口氣上勁兒。」白礫在每兩個斷點之間畫上一組相對的線圈。
「母線全部切斷，斷口之間留出真空隔離層，前一段釋放時，用脈衝磁場越過斷口，喚醒下一段儲能室，再由下一段繼續推。」
有人聽明白了：「無線傳能？」
「沒有隔著幾十公里憑空送電這種好事。」葉綺藍接過筆，在每一段旁寫下充能時間，「所謂無線，只跨越十幾厘米到半米的物理斷口，真正要越過去的，是開火節律。」
七座彼此隔離的島，必須像同一顆心臟的七次收縮，依照彈體經過的時間逐級釋放。
普通晶振做不到，炮膛進入狀態後，磁干擾會讓不同節點之間的計時偏差擴大數百倍。
任何一個節點提前或延後，都會讓加速場在彈體側面形成剪下力。
因此，白礫和葉綺藍看向隔離台里的重錸基原料，R-186m能把帶電粒子釘在同一個相位上。
「從有效高自旋組分里分出六枚鎖相釘，分別裝進六組脈衝橋。」葉綺藍迅速計算，「用量不到無人曲率驗證環最低需求的百分之六，不影響破曉-IV專案。」
白礫咧開嘴：「線不用鋪了。」
「先別笑。」葉綺藍在圖紙最上方寫下四個字。
【單次發射】
七座儲能室充滿需要十九小時，開火後至少冷卻六小時；
二號炮井的轉向結構完全失效，只能依靠方舟調整姿態瞄準；
可用加速段不到原設計的四成，任何一組脈衝橋失步，全炮井都要緊急泄能。
和能穩穩使用主炮相比，如今這般絞盡腦汁的操作也只是從五十萬年的殘骸里，拼出一隻能扣動一次的扳機。
凌知微看完全部風險，在計劃書末頁簽字：
【專案名稱：方舟主炮復甦計劃】
【技術路線：分散式儲能—同位素鎖相脈衝橋】
【首期目標：東弧二號炮井單次復甦】
【外部技術請求：無】
接下來的十二天，工廠區燈不帶關的。
尚未建成的模組化軍工生產線被提前拆出三段，分別用於繞制脈衝線圈、燒結真空絕緣陶瓷和加工彈體。
儲能室方面白總工帶人區拆了兩座，用其中完好的部分補齊剩餘七座；葉綺藍則將六枚只有指甲屑大小的鎖相釘封進重錸陶瓷芯。
所有設計成從安全側整體抽換，就不再有人因此犧牲，而祝衡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刻在了二號炮井的總控台邊緣：【下一隻箱子，別再讓人下來推】
第十二天清晨，二號炮井狀態由灰轉黃：
【線性加速腔：可用】
【分散式儲能節點：7/7】
【同位素鎖相脈衝橋：6/6】
【設計功率上限：11.4%】
【連續發射能力：無】
【首次實彈測試：允許】
地球端，路遠可看的清清楚楚，十二天裡他這沒有收到過哪怕一次要求地球提供解決方案的技術請求。
長明真正的拆開交換來的生產線並吃透了，又用自己冒死合成的材料，從自己的方舟里挖回了第一件真正能夠還擊的武器。
這才是盟友兩個字應有的樣子。
試射靶是一艘主梁斷裂早已報廢的無人礦運艇。
工程隊拆掉它全部能源裝置，在艦首加裝三層方舟舊裝甲和一塊收割者艦體殘片，再由牽引器把它送到四萬公里外。
靶艦周圍布置了二十四枚純光學標定球，用於記錄彈道和衝擊擴散。
條件簡陋不可能上太高精尖的裝置輔助，二號炮井只能沿固定軸線開火。
方舟用主推進側向噴口進行了持續四十七分鐘的微調，才讓炮口、靶艦和遠方一顆參照星落在同一條線上。
七座儲能室充能完畢，炮井深處一節節環形線圈亮起低沉的藍光。
發射前，羅遷以光學測距確認靶艦位置，葉綺藍再用機械星軌儀獨立核對炮軸，兩個結果吻合後，物理髮射鑰匙才送到凌知微面前。
「所有炮井人員撤入二級遮蔽層。」
「泄能通道開啟。」
「方舟姿態鎖定。」
「七號儲能節點，準備。」最後一道閘門閉合，凌知微握住鑰匙：「二號炮井，開火。」
鑰匙轉到底，方舟內部傳來震動，第一座儲能室釋放。脈衝越過真空斷口，六枚R-186m鎖相釘相繼亮起。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一枚由衝擊記憶合金包覆的高密度彈芯推入深空。
漆黑深邃宇宙里，一道細細白線，從方舟東弧一閃而逝。
二十九秒後，四萬公里外的靶艦中央出現了一個通透的圓孔。
三層舊裝甲、收割者艦體殘片和後方主梁處在同一條貫穿線上，熾熱物質從背面噴出數百米，整艘礦運艇遲了半秒才從中部斷開。
議事廳里所有人盯著炮井狀態，直到七座儲能室依次轉入冷卻，六組脈衝橋沒有一組失步，白礫才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成了！」
系統為這門殘缺武器建立了第一條正式檔案：
【東弧二號炮井：復甦】
【武器登記：同位素鎖相電磁主炮】
【當前可用數量：1】
【試射結果：貫穿】
【下次充能時間：十九小時四十分】
可就在眾人準備檢查靶艦毀傷時，羅遷察覺到什麼提出疑點：「等等，標定球的軌跡不對。」
周圍二十四枚光學標定球，本該因為衝擊波而推向四周。
其中十九枚確實如此，剩下五枚卻順著莫名筆直黑線，削去了面向彈道的一側，切面光滑如鏡子，少得部分也沒留下什麼物質。
更遠處的參照星，也在那條黑線上分成了兩道重影，見此葉綺藍調取開火瞬間的光學底片。
彈體離膛後零點零七秒，一道狹窄的空間梯度曾沿彈道短暫閉合。
R-186m鎖住七段加速磁場，最後三級約束環本應散掉的場壓成了一束。
那束場追著炮彈掠過四萬公里，在靶艦後方留下了一道持續零點二三秒的黑色裂隙。
新的警告蓋過了剛剛生成的武器檔案：
【檢測到區域性空間連續性異常】
【異常型別：瞬時剪下】
【影響範圍：彈道周邊】
【成因：未知】
「彈頭只擊穿了靶艦。」葉綺藍放大那道緩慢消失的黑線，「真正撕開周圍空間的，是炮彈後面的餘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