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新問題問出現後，葉綺藍思索片刻，抬手調出方舟的縱向剖面圖。
一層層艙室、骨架和管線朝著向下方向不斷延展，最終於方舟尾部匯聚成一條細而狹長的深井結構。
代表輻射強度的顏色從黃色轉為紅色，又從紅色變成幾乎發黑的紫色。
「主引擎排氣井，第七碼維護層。」白礫指了指那個方位：「夠不夠？」
「遠遠超過。」葉綺藍將一組舊時代記錄放大。
「主引擎維持最低保航功率時，每四十一分鐘會進行一次排壓行為。
噴口泄出的高密度中子和冷卻壁產生的伽馬射線，會在深井輻照槽里疊加八十六秒。」
「母材放進去，連續經歷十二次排壓，就可能得到我們需要的R-186m。」
「那還等什麼？」
「會死人部分說出來你就不會那麼急了。」葉綺藍翻過下一頁。
那口井封了有二百三十七年，裡頭的裝置沒一台能正常使用。
唯一通往輻照槽的雙齒軌嚴重變形，投放裝置可以順著重力投料，未必能順利回來。
最為麻煩的部分是在R-186m形成後，必須在八分鐘內送進定向磁捕獲箱。
錯過這個時間，得到的只是一箱帶有強烈放射性的廢料。
「所以不能隨意丟，過幾天再撈。」
「要先有人下去，能修理的裝置全部修好，完成輻照後，他們留在四號遮蔽門後，負責確認箱體透過。」
「人不進入輻照槽？」路遠隔著雙界樞紐問。
「不進入，所有人必須在主引擎第一次排壓前撤進複合遮蔽艙，理論劑量不超過許可上限的三分之一。」
理論歸理論，結構圖上，有七處閥門狀態未知，十一段管壁沒有任何現行檢測資料，說明其中風險並不小。
在討論結束同時，凌知微收到的第一版人員方案，標題相當直接寫著敢死隊名單。
四十二名報名者分成兩組，一欄是主引擎維護人員與兵工區志願者，另一欄則是主動申請參加任務的重刑服刑者。
她拿起筆，將敢死隊劃掉，又將兩欄之間的豎線一併塗黑。
「刑罰不是把人命折算成材料的憑證。」
「刪掉服刑身份，只按技能、健康狀況和自主意願選人，任務風險必須逐條告知，任何人可以在下井前退出，也不得把參加任務與減刑繫結。」
重新篩選後，進入第七碼井的共有六人。
其中兩人確實來自服刑區，他們曾是主引擎舊維護組成員。
其中一人面對記錄鏡頭，只說了一句：「這條井我修過，全方舟會修它的人，不到十個，我來出一份力。」
六人隊長叫祝衡，五十二歲，在主推進系統里幹了三十一年。
他檢查完每個人的確認書：「進去以後只看劑量表，只聽撤退口令，誰的劑量越線，哪怕箱子就在腳邊，也給我扔下。」
工程上配備有鉛輔，整套防護服重達一百八十公斤，依靠機械助力骨架行動。
葉綺藍說得很清楚，它最多稍微抵抗一下常態輻射，擋不住要泄壓的主引擎。
主引擎進入低功率視窗後，祝衡第一個踏進黑暗。
裡頭無風的安靜，腳下傳來結構運作的震盪，頭燈照過牆壁，舊時代的標誌在輻射持續下化作灰白在無法辨別。
越往下走，裝置越不可靠，到了第五層以後，通訊只有身後的線聯絡，關於最為重要時間完全依賴機械錶。
三個小時，變形的雙齒輪軌道才由六人撬回了限位槽，還順帶給回收鏈換上從舊升降機拆下來的陶瓷軸承。
最後，十二支裝有母材的靶筒依次塞入輻照箱，祝衡親手轉動機械轉向器，只聽咔噠一聲，指標確實落入回收檔位。
小隊完成任務後進行一次匯總：
「軌道完成。」
「回收鏈完成。」
「磁捕獲箱預充能完成。」
匯總完畢確認無誤，六人原路撤回四號遮蔽門後，雙端計時。
第一次排壓到來，整面井壁向外鼓起了一瞬，模擬劑量表的指標跳到紅區邊緣。
輻照槽內，十二支靶筒同時被看不見的洪流吞沒。
八十六秒後，指標回落，四十一分鐘後，第二次排壓開始。
第三次、第四次。
祝衡等人坐在遮蔽艙里，每次排壓結束後，逐一報出自己的劑量讀數。
第十二次排壓結束，葉綺藍下令：「啟動回收！相位散逸倒計時，八分鐘！」
祝衡壓下機械手柄，深井下方傳來回收鏈轉動的聲音，距離四號遮蔽門還有四十七米時，鏈條聲停了。
同一時刻，牆上的七碼排氣閥指示針偏離了閉合位置。
「閥後壓力上升！」
「二級遮蔽層有泄漏！」
紙質劑量帶由白轉紅，又在兩秒內變成了焦黑色。
一條肉眼不可見的高能射流灌進維護井，井內的應急遮蔽閘下降，然而停在軌道上的輻照箱卡住了，留下一道縫隙。
如果閘門不能閉合，四號遮蔽艙會在一分鐘內失去作用。
祝衡一把扯下安全扣：「所有人過外門！」
「祝隊，箱子卡在轉向器上，遠端絞盤拉不動！」
「我去清軌。」
另外兩人起身，卻被祝衡反手鎖在外門一側。
「你的劑量也過線了！」
祝衡低頭看了一眼肩後的個人劑量片。
那塊薄片全黑，泄漏發生時，他在遮蔽門最靠近軌道的一側，第一束射流穿過門縫掃在他的背上。
「所以才是我去。」他沒有再給其他人爭辯的機會，拖著一百八十公斤的防護服衝進熱端。
倒計時還剩五分五十二秒，井壁溫度在上升，祝衡走到轉向器前，看見輻照箱的左側導輪脫軌，箱體橫在遮蔽閘下。
高能射流從他身後卷過，鎢鉛夾層里的軟鉛熔化，順著腿甲接縫一滴滴落在軌道上。
「祝衡，放棄箱子！推回排氣井，先讓閘門閉合！」葉綺藍在有線通訊里喊。
祝衡看了一眼回收軌，又看了一眼通向排氣井的廢棄支線。
他拔掉箱體一側破裂的兩支，將它們踢進廢棄軌道，減輕重量。
隨後，機械助力開到過載，輻照箱終於抬回主軌，回收鏈重新咬住底部齒條，拖著它穿過那道二十四厘米的縫隙。
「箱子透過！」
「相位散逸還剩三分零九秒！」
祝衡卻沒有跟著出來，遮蔽閘的右側導柱因為泄壓帶來熱流而頂歪，自動裝置無法落鎖。
他必須留在熱端，扳住緊急釋放杆，直到幾百噸重的閘門越過變形位置。
「祝隊，過來！」
「我一鬆手，門就卡住。」祝衡雙手壓住釋放杆，頭盔面罩燒得白茫茫，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要開外門，事故記錄寫全。」他的聲音此刻有些混雜不清，「下一隻箱子，別再讓人下來推。」
下一秒，他鬆開保險栓，遮蔽閘墜落，輻照箱拖進安全側，祝衡和失控的七碼排氣閥一起隔在門後。
很不巧，主引擎的新一輪排壓提前到來，那道身影只剩一個模糊輪廓，隨後倒進熱浪深處。
生命指示針歸零，安全側只剩回收鏈仍在轉動，成功將祝衡推出的箱子送往磁捕獲艙。
倒計時還剩二十七秒時，箱體落入預充能磁籠。
【定向捕獲：完成】
【可回收靶筒：十支】
【高能同位素原料：十點零三公斤】
【R-186m有效高自旋組分：滿足最小驗證環需求】
兵工區里，隔離箱前白礫摘下護目鏡，向來話最多的他難得沉默，無聲祭奠為其送行。
收到事故訊息後凌知微沒太大波動，風險是顯而易見的無法避免只能記錄然後小心小心再小心，
而後，下達第一條命令：暫停一切人員進入，封存故障閥門，重新審查所有舊時代維護圖。
「材料拿到了，不等於這條路就是對的。」
「下一次合成，必須做到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默哀完後白礫聽見了她的指示，點了點頭，將祝衡最後那句話寫在破曉-IV概念圖的背面。
葉綺藍則帶人完成了第一輪非接觸質譜檢測。
十點零三公斤並不是十公斤純粹的R-186m，而是完成輻照和定向捕獲的重錸基原料。
真正可用的高自旋組分只有很小一部分，大致估算下可能夠製造一隻無人曲率驗證環。
檢測進行到第三遍時，她忽然將一組被當成雜散訊號的峰值單獨放大。
那組峰值沒有與曲率耦合環的記錄重合，反而與方舟主炮最後三級磁約束環的相位漂移曲線嚴絲合縫。
白礫：「什麼意思？」
「R-186m能釘住的，不只是曲率介質。」葉綺藍把破曉-IV的磁殼模型縮到一旁，調出方舟主炮的剖面圖。
炮膛末端，六個一直存在能量發散問題的位置依次亮紅。
「主炮發射時，有一部分帶電粒子束在離膛前失去相位，我們以前只能加大輸入，不能阻止它散開。」
「如果高自旋組分做成鎖相釘，嵌進最後三級約束環……」她在結論前加上醒目的未經驗證，「同樣的充能，可能打出更高的炮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