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礫的豪言，只痛快了三天。
「按你這張圖，曲率場啟動後，它會斷成三截。」第四天清晨，葉綺藍手拿一沓演算紙拍在他面前。
長明的兵工區，第一條聯合軍工生產線處於鋪設期並作不了什麼。
而在兵工區最深處，一段從突擊艦殘骸中切下來的黑色環狀結構，單獨封在三層隔離罩內。
長明只敢用光學儀器和機械探針讀取它的尺寸，白礫在隔離罩外，鬍子翹得老高：「只啟動零點零幾秒也不行？」
「不行。」
「衝擊記憶骨架加厚呢？」
「衝擊記憶結構不能保證放進不同的空間後還能重新長到一起。」
「那就縮小作用範圍，只包住機體。」
「你畫的沒有裡面。」葉綺藍抽出另一張紙。
圖上，突擊艦那段曲率耦合結構與艦體主脊柱、偏導盾發射環和推進器外層共同形成了一個閉合邊界，真正受到扭曲的是艦體之外的區域，內部反而相對平緩。
白礫卻把整個結構縮小後，套到了破曉-III的機身上。
尺寸是小了，場強梯度全壓進了駕駛艙。
葉綺藍毫不客氣批評：「你是想把核反應堆塞進拖拉機，還讓拖拉機自己兼任反應堆安全殼。」
「下一次敵艦如果還停在七千公里外，我們總不能每次靠肉眼慢慢飛過去。」
「破曉能在真空作戰，不等於有星際作戰能力，它離開方舟後，續航、能源和探測距離全部不夠。」
「所以才要曲率引擎。」
「所以才不能現在裝。」
兩個人隔著圖紙瞪了半天，周圍的工程人員誰也不敢插嘴，只能默默低頭搓生產線去。
【理論邊界不完整】
【禁止製造】
【禁止載人測試】
「我又沒說拿人試。」白礫看著那三行字，臉色那個黑，「破曉死過四名飛行員，今後也不能拿人命替圖紙補資料。」
葉綺藍的神色稍緩，卻沒有摘下鎖牌：「那就先解決一個問題，怎麼讓空間在戰機外面彎，而不穿過戰機。」
這個問題也同步出現在了地球端，星盾出于謹慎只對那數百公斤進行了非接觸光譜、質量分布和弱磁響應測試。
其中偏導盾外層發射環，在磁場方向改變時，內部質量分布出現了微弱的周期偏移。
幅度小到連續比對十七組紙質記錄才能確認，卻與長明測得的曲率耦合周期完全一致。
白礫和葉綺藍爭論的圖紙時，顧成舟正好拿著一份報告：《磁約束力場外殼邊界模型_未驗證》
「星盾以前為了做反應堆，做過一套方案，原方案只能關住，結合殘骸的資料後，專家組認為它也許能反過來使用。」
白礫：「磁場還能鎖住空間？」
「不能。」許教授對此表示否定，「磁場鎖不住空間。」
他把殘骸的剖面圖推到光學鏡頭下。
「真正和曲率場發生耦合的是合金晶格里一層帶電的重粒子，你們可以看成墨水，發射環是筆，空間是紙。」
「我們動不了紙，也許能約束墨水往哪裡寫。」
「如果在戰機外部布置一組閉合磁籠，耦合介質約束成殼，再從殼上激發曲率場……」葉綺藍盯著剖面圖看了幾秒，忽然把白礫最初那張圖轉了半圈。
「扭曲邊界就會沿著磁殼閉合。」路遠接上她的話。
「戰機待在殼裡。」
白礫抓起筆，在破曉的機身外畫了三個大小不同的橢圓：
最內層是衝擊記憶骨架，中間是環繞全機的磁約束線圈，最外層則是由帶電耦合介質形成的封閉場殼。
「只是理論上。」葉綺藍提醒。
「有理論總比啟動就斷成三截強。」他越畫越快
新的雙界樞紐先彈出交換申請：
【地球提交：磁約束力場外殼邊界模型】
【驗證狀態：未經實物驗證】
【已知風險：場殼塌縮、線圈失步、內部梯度侵入】
【長明提交：本地化驗證資料及非敏感修正結果】
【用途：破曉-IV概念驗證】
【雙方授權：待確認】
白礫看見「長明提交」四個字，看向葉綺藍：「我們拿試驗結果換他們的理論，公平。」
葉綺藍檢查過報告來源和風險標記，按下技術端確認。
凌知微的授權隨後抵達，地球端也由李長風完成物理確認。
藍白色通道只閃了一次，整套邊界模型進入長明的離線繪圖裝置。
一百四十七頁資料里，有九十多頁在寫它會如何爆炸、塌縮或者把內部目標壓成一張薄片。
白礫翻了十幾頁，額頭青筋直跳：「你們寫的東西，怎麼十句話里有九句是不能幹什麼？」
「剩下一句才是能活著做完的辦法。」葉綺藍不多逼逼開始抄錄邊界條件，「這才是最值錢的部分。」
爭吵從「能不能裝」變成了「先裝哪一層」。
白礫主張用八組粗線圈，結構簡單，壞一組也能維持脈衝；
葉綺藍堅持磁殼拆成十二個獨立區段，否則任何一次區域性失步會拖垮整個邊界。
白礫要把儲能艙塞進機腹，葉綺藍則要求它必須外掛，脈衝結束後機械脫離，免得過熱儲能模組在返航途中炸串駕駛艙。
兩人又爭了兩個小時，最終在地面上畫出一架以及不是破曉了的戰機。
它保留破曉-III的衝擊記憶主骨架和純機械應急操縱，機身外多出十二道肋骨般的環形線圈；
線圈之間留有供耦合介質流動的狹窄空腔，尾部則掛著一隻只夠釋放一次脈衝的儲能艙。
它不能連續曲率航行，更不能獨自飛往另一顆恆星。
第一階段目標只有一個：在短時間內形成完整場殼，讓戰機連同內部駕駛員一起處於近似平直的空間腔內。
至於其他東西，只能等無人驗證環成功後再談。
葉綺藍在圖紙右上角寫下正式名稱：
【破曉-IV型曲率脈衝驗證機】
【專案狀態：概念方案】
【載人試驗：禁止】
圖紙出來後，白礫靈光一閃一拍大腿：「要是能閉合，別說突擊艦，下次收割者炮口貼到臉上，我們也能從它眼皮底下跳出去！」
「先讓一隻空架子從試驗台上完整回來。」葉綺藍沒好氣的叨叨嘴，說著概念圖就送入離線材料庫，逐項匹配。
衝擊記憶合金，可用。
真空絕緣層，可用。
高密度儲能模組，可以由新生產線試製。
高場線圈需要的超導材料，地球方案能夠提供工藝，長明也有替代礦物。
一項項綠色標記亮起，直到最外層的曲率耦合介質，螢幕停頓片刻跳出紅色：【匹配失敗】
再次輸入殘骸的質譜記錄，葉綺藍將此前當成雜質的異常峰值單獨放大，地球和長明的分析結果很快交叉吻合。
那...是處於長期高自旋狀態的重錸同位素，兩界暫時將它編號為R-186m。
它可以作為讓帶電耦合介質在超強磁場中保持相位一致的釘子，沒有它，磁殼剛一形成，外層介質就會散開，曲率邊界仍會切回機體內部。
殘骸中只有無法分離的痕量殘留，遠遠不夠製造一隻最小驗證環。
白礫皺起眉：「合成呢？」
葉綺藍調出兩界共同完成的核素路徑。
普通反應堆和粒子加速器可以生成同類元素，無法讓足夠比例的原子長期維持高自旋態。
想得到可用純度，必須讓原料連續暴露在高密度中子流與強伽馬輻射共同存在的環境中，再在衰變前完成定向捕獲。
螢幕上的最後幾行字，將剛剛誕生的瘋狂圖紙擋住：
【關鍵材料：R-186m高自旋同位素】
【現有可用儲量：0】
【替代材料：未發現】
【可行合成條件：持續強輻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