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嫵是被警報聲吵醒的。
謝臨淵正抱著她穿過圍攏的救援人員。
跨過地上一截斷裂金屬時,他的手臂微微一沉,她本能張開嘴,牙尖擦過那片滾燙皮膚,鼻尖蹭到一片黏熱。
血味。
還有那股熟悉的、燃燒後灰燼的氣息。
桑嫵迷迷糊糊睜開眼。
視野里是一截冷白的脖頸,喉結近在眼前。往下是崩開的衣襟、鎖骨、胸膛,以及被血浸透的凝血膜邊緣。
哦對了。
她桑嫵在末世死了,又在星際復活,
剛死裡逃生,騎著男人一路打怪殺敵沖回老家。
「……醒了就下去。」
頭頂傳來沙啞的聲音,懷抱她的男人如是說。
剛才吞下的那股黑金色力量已經散得乾淨。
桑嫵的四肢重新變回一團棉花,這具身體的嬌弱來得毫無預兆,仿佛剛才駕駛機甲衝出蟲洞的人是另一個。
想起剛才那些好吃的,也不過給了她片刻的精神力和體力,桑嫵頓時有些嫌棄。
「你那東西真不經用。」她軟綿綿地抱怨,「才支棱這麼一會兒。」
「你說什麼?」
謝臨淵皺眉,腳步未停,在眾人矚目中抱著她穿過救援隊圍成的警戒圈,才將桑嫵放到地面。
「自己能站?」
「當然。」
桑嫵說得自信滿滿,可雙腳剛碰到地面,膝蓋便軟了下去。
謝臨淵聽見她說能站,果真收回了手,半點扶人的意思都沒有。
那條黑色龍尾卻比主人誠實得多。
尾尖猛地捲住桑嫵的腰,將她往上一托,硬生生把人扶穩了。
桑嫵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龍尾,又抬頭看向袖手旁觀的謝臨淵。
謝臨淵嚴厲地看著自己的尾巴。
龍尾一動不動。
謝臨淵眸色微沉。
尾尖才象徵性地鬆開一點。
桑嫵身體才晃了晃,它立刻收緊,甚至把人往謝臨淵身邊送了半步。
謝臨淵沉默片刻,脫下殘破的黑色軍裝外套,披到桑嫵肩上。
寬大的外套垂到她膝上,將染血的短裙與細白雙腿一併遮住。
學院安保教官帶人走了過來。
「謝首席,機庫權限記錄顯示,桑嫵曾私自潛入甲級機甲庫,擅自接觸燼龍並讀取受限戰鬥數據。」
周圍議論聲紛紛,有人猜測桑嫵是為了她的未婚夫。
那還真猜對了,桑嫵轉頭看向謝臨淵。
這人剛被她從蟲洞裡撈回來,總該替救命恩人說兩句好話吧?
謝臨淵神色冷靜,聲音清晰地傳遍附近。
「桑嫵的行為確實違反學院規定。但在蟲洞中她試圖援救我。完成醫療檢查以後,我會向學院提交報告,按程序審理。」
安保教官點頭:「明白。」
謝臨淵說得公正平淡,找不出半點偏袒。
桑嫵看了他兩秒,不想說話。
真的一點不講情面,還不如一條知恩圖報的尾巴。
校醫帶著醫療機器人趕來。
「桑同學,跟我去做精神海與身體檢查。」
掃描光束從桑嫵身上掠過,隨即掃到謝臨淵腹部。
醫療機器人驟然發出刺耳警報。
【檢測到左下腹貫穿傷。】
【臨時止血膜破裂。】
【失血量持續增加。】
醫生低頭看見那圈被血浸透的繃帶,臉色瞬間沉下去。
「謝臨淵,你肚子都穿了個洞,也得接受檢查。」
醫生轉身帶路。
從機甲坪到醫療室只有幾十米,桑嫵卻走得像橫跨了半個星球。
她邁出一步,停下來喘口氣。又走兩步,膝蓋發軟,只能扶住旁邊的救援機械。
謝臨淵始終沒有伸手。
他的黑色龍尾卻一路纏在她腰間。
桑嫵往左偏,龍尾便往右托。她腳下踉蹌,尾尖立刻卷緊,將她穩穩扶回原位。
謝臨淵冷聲道:「回來。」
龍尾聽不見似的,甚至悄悄往桑嫵外套里鑽了一截。
周圍學員想笑又不敢笑,紛紛把臉轉向別處。
桑嫵被它扶著,一步三歇地挪進醫療區。
消毒通道盡頭嵌著一面明亮的反射鏡。
她無意間抬頭,腳步忽然停住。
鏡子裡的少女披著寬大的黑色外套,烏黑長髮散落在肩頭。巴掌大的臉白得近乎透明,暗紫眼眸霧蒙蒙的,眼尾天然上挑,濃密睫毛沾著濕意。
血跡從她臉側一路蹭到頸間,將原本柔軟清純的眉眼添出幾分妖異。
她鼻樑小巧,唇瓣飽滿,沾過鮮血以後紅得格外醒目。黑色外套將身體裹得嚴實,腰肢卻依舊細得驚人,兩條長腿從衣擺下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
桑嫵盯著鏡子看了足足三秒。
末世里的她每天照鏡子,只為檢查臉上有沒有感染痕跡,從未想過,一張臉居然能長成這樣傾國傾城。
上天大概把她的力氣全部扣光,兌換成了美貌。
但是好看,有什麼用?
桑嫵尚未想出答案,面前的鏡子忽然暗了下去。
學院公共頻道的直播預告覆蓋了她的倒影。
【十二點,中央廣場公開解除婚約】
【申請人:赫連錚】
【被申請人:桑嫵】
畫面下方,在線人數飛快上漲。
三千。
五千。
一萬。
仿佛全學院的人都等著看她哭。
桑嫵盯著自己的名字,慢慢彎起唇角。
很好。
她才從蟲洞裡撿回一條命,第二場仗便替她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