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長生目光落在他錯愕的臉龐,緩緩繼續說道:「地獄之中的人,骨子裡浸滿惡念。畏威而不懷德,懼死卻不知悔改。今日求饒,只為苟活。倘若饒過,待危機散去,本性依舊,遲早再度為禍世間。」
唐三嘴唇微顫,方才目睹數萬兇徒一瞬化為飛灰的畫面,還在腦海之中反覆翻湧,心底寒意遲遲散不去。他抬眼望向虛空之中還未完全消散的青衣輪廓,喉間乾澀,低聲發問。
「舅舅,難道就沒有半分可以寬恕之人?」
藍長生目光落在他錯愕的臉龐,帶著一絲疑問:「你不應該如此軟弱才對?那時空裂隙中的歷練,還沒讓你適應這種場面嗎?」
唐三錯愕:「舅……舅舅,您知道我經歷了什麼!」
他已經顧不得別的了,只想知道,藍長生是不是也在安排他的命運。
他害怕自己一路走來的所有苦難,所有抉擇,所有命運起伏,從來都不是自己掌控,而是旁人早已編排好的劇本!
藍長生輕輕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知道……」
他頓了頓:「但抱歉,我有一次,來遲了。」
「還好……你沒事。」
唐三聽到了藍長生話里的意思,來遲的那一次,是阿銀獻祭,是他幼年喪母,孤身煉獄的開端,也是沒能阻止修羅神,撕碎修羅神對他命運的安排。
藍長生彷佛看出來了他心底所想:「你放心,從一開始,我就說過你能成長成怎樣的魂師,都在你的選擇,我只會幫助。」
「但舅舅,您之前,不會說出這樣……殘忍的話……」唐三輕聲說,「我並不是因為這些兇徒的死亡而不忍,我只是……發現我對您很陌生,陌生到我有些害怕。」
藍長生靜靜看著唐三,衣衫在殘墟吹來的腥風裡輕輕晃動,下方的慘叫聲不斷,藍銀草還在持續都屠戮著那些兇惡之人。
只是那雙依舊溫潤的眼眸,少了往日,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
「成神之路,本就要割捨凡人的喜怒悲歡。你看見的殘忍,於我而言,只是大道規則的必然取捨。昔日在冰火兩儀眼與你閒談的那個藍長生,是我,今天的我,也是我。」
他抬手,一縷纖細藍銀藤蔓在半空輕輕搖曳。
「我依舊護你,護阿銀,護住你們一家,這份心意不假。只是我看待眾生的眼光,已經變了。」
唐三怔怔地望著那道青衣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能感受到藍長生話語裡的真誠,可那份真誠之上,裹著一層神祇獨有的冰冷漠然。
「那我們……以後還會和從前一樣嗎?」唐三低聲問道。
藍長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會的!」
他說的極其肯定,像是要把這句話刻進靈魂深處。
而後,像是為了解釋什麼,藍長生繼續說道:「地獄之中的人,骨子裡浸滿惡念。畏威而不懷德,懼死卻不知悔改。今日求饒,只為苟活。倘若饒過,待危機散去,本性依舊,遲早再度為禍世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遍地殘墟,昔日殺戮之都的擂台早已崩裂,乾涸的血痕鋪滿大地。
「這座地獄萬年以來,多少囚徒曾痛哭懺悔,立下毒誓棄惡從善。可只要給他們活下去的機會,轉眼便會重拾屠刀。憐憫,用在這群人身上,便是對那些慘死在他們手中無辜者最大的不公。」
唐三默然,指尖微微收緊。他當然清楚,藍長生說的是真的。
殺戮之都本就是罪惡溫床,滋生殺念,今日抹平此地,斬除禍根,也算是為這片大路,剷除禍根,清除腐爛的毒瘡。
藍長生的聲音依舊平和,聽不出喜怒:「你走修羅之道,以殺伐審判仇敵。但你要分清,何為懲惡,何為無差別裁決。這,便是你我道最大的不同。」
殺戮之都的呼喚聲,求饒聲和咒罵聲漸漸平息了,死寂得令人心頭髮寒。
數萬嗜殺成性的兇徒,轉瞬便被彈指抹除,化作漫天飛灰,消散一空。
天地間,僅餘兩道身影對峙殘墟。
那原本幽暗寂靜,了無生機的地界,現在處處布滿了鬱鬱蔥蔥的植物。
【叮,宿主此舉暗合生命之道,獲得生命法則掌控度百分之二。】
藍長生微微一愣,在莫名其妙的獎勵讓他很是不解。
但系統隨即解釋了原因。
【宿主消滅了會對其他生命再次傷害的因素,平息了一處碎骨之地,間接挽救了無數生命,特此獎勵!】
藍長生微微愣神,輕聲低語道:「所以,這些人,只是害蟲嗎?」
他腳下,廢墟深處,唐晨艱難撐起身軀,渾身血色道紋寸寸崩碎,骨骼裂痕蔓延全身,口中精血不斷噴涌。
他死死仰頭,盯著那株貫通天地,覆壓萬古的銀藍巨樹,眼底充斥著極致的茫然,驚懼與徹骨絕望。
他執掌殺戮之都,修得一身九十九級極限魂力,掌控鎮壓魂技的至尊殺戮領域!
他曾以為,這片地獄是他的牢籠,亦是他的主場,在這方天地,只有他雙腳踏地,他便是無敵主宰!
可方才藍長生那手一擊,徹底擊碎了他萬年的自負與執念!
他看得清楚,剛剛那一擊,僅僅是一縷藤蔓隨意甩出,便震碎了他的至尊領域,重創他極限斗羅肉身!
這是,徹徹底底的碾壓!
這一刻,唐晨堅持萬年的道心,第一次劇烈搖晃,瀕臨崩塌!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唐晨嘶啞低吼,聲音癲狂顫抖,眼底瘋魔戾氣瘋狂翻湧。
他闖蕩一世,征戰一生,登臨凡人之巔,距神位僅有半步之遙!
可今日,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這蒼茫浩瀚的生命神威面前,脆弱得如同螻蟻塵埃!
就在他道心動盪,執念潰散的瞬間,他識海深處,沉寂萬年的一縷幽暗邪力驟然甦醒,狂暴炸開!
漆黑的羅剎邪氣沖天暴漲,瞬間侵染他殘破的神魂!
這是當年,羅剎神暗中布下的後手!
當年他衝擊修羅第八考圓滿,即將踏入最終神位試煉之際,羅剎神暗中污染殺戮之都本源,篡改血腥瑪麗藥性,以無形邪念滲透他的道心,再借血紅九頭蝙蝠王寄生其身!
只為囚禁他,腐蝕他,消磨他,讓他永困地獄,終生為羅剎神牽制修羅傳承的棋子!
此刻他道心破碎,心神失守之際,這潛藏的羅剎毒瘤,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漆黑邪氣纏繞身軀,猩紅魔紋再度瘋長,原本半瘋半醒的神智,瞬間被暴戾,陰毒,嗜血徹底吞噬!
「是你……是外力破我道心!」
「是你們唐氏血脈,毀我神途,亂我道基!」
唐晨雙目徹底赤紅,神態扭曲猙獰,被羅剎邪氣徹底操控,殘存的理智盡數湮滅!
他猛地抬頭,殘破身軀爆發出最後的禁忌神威,殺戮領域再度鋪開,但不同的是,這次的殺戮領域,裹挾極致的羅剎凶煞,通體散發著寫意的黑色,而後唐晨瘋魔一般朝著高空的藍長生撲殺而去!
這是極限斗羅燃燒本源,透支神魂的最後拼死一擊,威勢滔天!煞氣刺骨!
可在藍長生眼中,依舊不值一提。
藍長生眉眼含笑,溫潤如初,眼底卻無半分波瀾,有的只是,如俯瞰螻蟻的漠然。
他甚至未曾抬步,只是隨意垂落一縷藍銀藤蔓。
咻!!
藤蔓如流光般貫穿虛空。
唐晨傾盡本源的絕殺攻勢,在觸碰到那摸藍色時,瞬間便寸寸崩碎,煙消雲散!
所有羅剎邪氣,盡數被鎮壓!
唐晨渾身巨震,如遭天罰,再度倒飛萬米,重重砸落廢墟之中,把剛剛的深坑砸了又陷進去幾分,渾身經脈徹底廢斷!
藍長生淡淡垂眸,輕聲開口,聲音清越,響徹破碎天地:「羅剎神的後手,倒是藏得夠深。」
話音落下,他抬指輕點虛空。
嗡!!
浩瀚溫潤的生命本源化作萬千細密光絲,精準鎖定唐晨的神魂識海,原本狂暴肆虐的漆黑羅剎邪氣,在生命本源的淨化之力下,如同冰雪遇驕陽,飛速消融,退避,潰散!
唐晨身軀劇烈抽搐,神魂深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他能清晰感覺到,那糾纏,腐蝕,囚禁他數十年的陰暗之氣,正在被硬生生剝離,根除!
那是羅剎神留在斗羅大陸,牽制修羅傳承的暗棋。
哪怕當年巔峰時期的他,輕易就被植入控制,未曾察覺分毫,更別說徹底拔除……
可此刻,在藍長生手中,一絲絲,一縷縷漆黑邪念被強行扯出唐晨神魂,在空中凝聚成一團跳動的幽暗黑霧,黑霧之中,隱約浮現羅剎神陰冷,詭譎,霸道的神念殘息。
藍長生指尖微光一凝。
那一縷縱橫萬年,牽連著羅剎神的算計的後手,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蕩然無存!
同一時刻……
千里之外,武魂殿教皇殿!
幽暗死寂的神殿深處,魔氣滔天,羅剎神虛影懸浮半空,無盡幽暗邪氣環繞比比東周身。
此刻的比比東,正盤坐祭壇上,閉關苦修羅剎第八考,周身神紋密布,距離徹底承接羅剎神位,只差最後一步淬鍊!
可就在羅剎後手被拔除的剎那!
轟隆!!
她周身繚繞的羅剎魔氣驟然劇烈暴亂,瘋狂翻湧!
羅剎神印劇烈震顫,明暗不定,周身神紋寸寸開裂,瀕臨崩碎!
「噗……」
比比東毫無防備,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嬌軀劇烈顫抖,原本穩固的神考瞬間潰散。
極致的心悸,恐慌,和神念斷裂的空虛感,瞬間席捲她的神魂!
她猛地睜眼,紫黑雙瞳布滿驚駭與難以置信,死死望向南方殺戮之都的方向,聲音震顫失聲:「羅剎神的那縷神魂被滅了!」
她心神巨震……那是羅剎神留在下界的暗棋,關乎羅剎,修羅兩道的關鍵布局。
方才一瞬,她清晰的感應到,那縷紮根下界萬年的神念,被人以絕對碾壓的力量,硬生生,乾乾淨淨的拔除!
緊接著,一股源自天地的巨大反饋,瘋狂湧入她的感知。
南方,那座萬年不毀的罪惡囚籠……殺戮之都……徹底覆滅!
地基崩塌,本源銷毀,傳承萬年的修羅試煉之地,羅剎邪氣滋生之源,自此徹底從斗羅大陸版圖上抹去!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比比東身軀踉蹌起身,滿臉極致的震怖與恍惚,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殺戮之都紮根世間萬年,關聯兩大神祇道統,穩固無比,即便是神級強者親至,也只能鎮壓,無法徹底覆滅!
到底是誰?
到底是何等層級的力量,能彈指屠盡數萬兇徒,碾壓極限斗羅,拔除神祇後手,覆滅萬年神級秘境!
這一刻,她堅定不移的羅剎道心,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裂痕!
神考動盪,魔氣潰散,根基搖晃!
她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與羅剎神的聯絡,變得晦澀,變得動盪不穩起來!
殺戮之都覆滅,她的成神路,憑空少了無盡邪氣滋養……
教皇殿內,死寂無聲。
比比東佇立魔氣亂流之中,眼底震驚,忌憚,凝重交織,心緒徹底失控,劇烈波動!
而此刻,殺戮之都殘墟上空。
隨著羅剎邪氣徹底根除,廢墟之中的唐晨渾身一松,所有暴戾,瘋魔,陰毒盡數褪去。
他殘破的身軀癱軟在地,眼底猩紅褪去,恢復了蒼老,疲憊,茫然的清明。
心魔盡除,可他的道心,已然徹底破滅。
半生求神,半生困獄,半生被人當作棋子擺布!
引以為傲的天賦,修為,神威,在真正的至高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他呆呆望著天穹那道溫潤的身影,眼神空洞,再無半分執念,只剩無盡蒼涼。
高空之上,藍長生目光淡淡掃過徹底廢去戰力,道心破碎的唐晨,無悲無喜。
隨後,他垂眸看向下方依舊身軀微顫,眼底滿是驚懼複雜的唐三。
唐三依舊陷在方才的震撼之中。
他看著藍長生輕鬆碾壓曾祖,根除神祇後手,覆滅萬年地獄的無上手段,心底那股寒意久久不散。
他終於徹底明白。
眼前這位舅舅的溫柔,從不是仁慈。
是俯瞰眾生的絕對漠然。
眾生畏他,而非知他。
藍長生輕聲開口,聲音平淡如風,落入唐三耳中:「唐三,看清了嗎?」
「所謂罪孽,所謂殺道,所謂人心善惡。」
「世間惡人,從不會因求饒而悔改,只會因無力而臣服。」
「你百戰封神,踏平地獄,腳下屍骨何止萬千。」
「你今日的無敵,本就是無數恐懼堆砌而成。」
唐三身軀微震,眼底驚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與通透。
藍長生望著他,緩緩道出最後一句:「你的修羅神途,再無桎梏。」
「但你要記住……殺伐立身者,終被殺伐困。」
「天地平衡,從無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