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東袖中指尖微微發顫,眼底翻湧著多年未曾外露的複雜心緒,忌憚,隱忍,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全都攪在一起。
她死死盯著眼前不染前塵的藍長生,嗓音帶著強行鎮定下來的沙啞:「你既然一直在場,就這麼看著?你是覺得很有意思嗎?」
藍長生的目光先輕輕掃過下方血泊狼藉的擂台,落在跪在地上,滿臉血淚的遲往身上,才重新落回比比東的身上。
「這場決賽,本就被你們武魂殿的骯髒手段一手安排。我插手還是不插手,又能如何?」
「那你現在又為什麼站出來?」比比東眉峰猛地一蹙,胸口一股鬱氣翻湧上來。
「因為你,越界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怒吼,沒有澎湃的殺伐咆哮,可那股俯瞰一切,隨時可以做出裁決的壓迫感,沉甸甸壓在比比東的心頭。
比比東聽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裹滿了冷冽的自嘲:「越界?何為界?我是武魂殿教皇,手握羅剎傳承,如果不是因為你,這片斗羅大陸,早晚都會落到我的手中。我想要一隻十萬年化形魂獸,想要掃清擋在我前路之上的螻蟻,何談越界?」
「所以在你的眼中,世間所有生靈,都只是可以任由你擺布,取用的棋子?」
他對比比東,沒有什麼私人的憎恨,過往那些恩怨情仇,愛恨執念,於他而言,都只是俗世里翻來覆去的一場大夢而已。
但他看得足夠遠,藍長生清清楚楚的知道,只要比比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往後大陸之上,一定會燃起連綿不絕的戰火,城池傾覆,屍骨遍野,無數無辜之人會被捲入這場無休止的紛爭里。
遲往,小舞,還有許許多多心裡還揣著一份熱忱的少年,全都逃不開這場亂世的裹挾。
「所以,比比東,你該死了。」
只要斬斷這個禍根,往後許許多多的劫難,就不會再發生,很多麻煩,都可以提前消弭。僅此而已。
「你一輩子困在自己的心魔裡面,你的執念,終會點燃整片大陸的亂世。」藍長生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比比東耳中,「留你在這世間,後患無窮。」
比比東臉上的虛假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刺骨的警兆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你說這些話……你想要做什麼?」
「今日,斬你。」
藍長生沒有再多一句多餘的解釋。
生命神力自他周身轟然炸開,漫天漆黑的羅剎神力被這道生命神光硬生生往四周滌盪,推散,陰沉的天穹一寸寸被光華覆蓋。
比比東渾身一震,失聲喝道:「你要殺我?!你竟敢打算在這裡殺我?我是武魂殿的教皇,羅剎神的繼承者,你真敢對我下死手?!」
「沒有什麼敢不敢。」藍長生抬手,「該斬,便斬。」
隨著藍長生的手落下,轟隆一聲巨響!
一道萬丈粗細的神光凝成光柱,自九天之上垂落,牢牢鎖死比比東上下左右所有可以閃避挪移的空間。
而後,銀藍色的光圈從藍長生腳下散開,將比比東圍困在內。
比比東瞬間察覺到空間被封死,周身流轉的魂力猛地一滯,運轉起來比之前慢了將近一倍。
她又驚又怒,再也維持不住從容的姿態,周身羅剎神力猛地狂暴炸開,紫色的衣袍在狂風裡烈烈翻舞:「可笑!我辛辛苦苦走到半步成神,難道會栽在你的手裡!」
羅剎鬼手在掌心成型,漆黑的魔焰順著指尖熊熊燃起,焚天噬地。
一道又一道幽暗魂技,無數鋒利的殺神利刃,如同暴雨一般朝著藍銀帝皇界狠狠轟擊過去。
「給我破!」
魔氣和神光在高空狠狠相撞,轟然炸裂,狂暴的氣浪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整片天斗城的地面都跟著劇烈震顫起來。
比比東心頭一沉,雖然這次碰撞看起來聲勢浩大,但他能發現,他的攻擊並沒有碰觸到藍長生分毫。
還來不及調整呼吸,藍長生的殺招已經緊隨而至。
藍長生身上的白衣被勁風扯得獵獵作響,從她背後,藍銀帝皇界的正中,那株通天徹地藍銀帝皇草本體,再次展現在世人面前。
平日裡一直被他刻意收斂的威壓,隨著藍銀帝皇草的現身,在這一刻徹底解禁開來。
「這不可能……」比比東渾身的骨骼開始發出咔咔的脆響,她的身軀正在承受難以想像的重壓,皮膚之下浮現的黑色魔紋,正在一點點崩開,滲出細密的血珠,「這股力量,只在斗羅大陸的位面上,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生命之神不是已經消失了嗎!為什麼!」
她不肯認輸。
她隱忍了幾十年,揹負著刻入骨髓的仇恨,掙脫了千尋疾施加在她身上的枷鎖,一步一步爬上武魂殿教皇的位置,好不容易觸控到了神的門檻,而且已經半隻腳踏了進去。
她絕不可以,死在這裡!死在藍長生手中!像個廢物,像她當初那樣!
「我不會就這麼輸掉的!絕對不會!」
比比東仰天一聲怒嘯,羅剎真身自她的背後緩緩浮現,猙獰的魔骨自皮肉之下增生而出,滔天的魔氣不斷膨脹。
她傾儘自己畢生全部修為,拼盡所有力量,發起了最瘋狂的反撲。
漆黑的羅剎噬魂爪撕裂虛空,直直抓向藍長生的眉心;無邊的魔火匯聚成滅世洪流,翻滾著席捲了這整片蒼穹。
藍長生站在漫天魔火中央,自始至終沒有挪動過半步。
一道又一道力量從他手中壓向比比東,鎮神,鎖魂,誅邪,破魔。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斬除後患,他便不會給對方留下任何一絲苟延殘喘的機會。
一次又一次擊穿翻滾的羅剎魔焰,粉碎比比東轟出來的每一道攻擊,一次又一次落在比比東的神軀之上。
終於。
一口滾燙的黑紅色鮮血,猛地從比比東口中噴了出來,華貴的紫色長袍被鮮血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她的身軀在高空劇烈搖晃,背後的羅剎真身之上,裂開一道又一道蛛網般的縫隙,暴走的神力不斷潰散,崩塌,飛速枯竭。
眼底的強勢,偏執,瘋狂,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無力,還有恐懼。
「為什麼……」她聲音嘶啞,血沫順著嘴角不停往下淌。
藍長生平靜地看著她:「我們這個仇怨,並非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只是你的存在,有點礙事兒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比比東渾身發冷。
這種如同裁除草芥一般的漠然,遠比激烈的仇恨,更加讓人絕望。
她心裡清清楚楚,再這樣打下去,不出十招,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絕境之下,比比東瞳孔赤紅,猛地狠狠一咬舌尖,神魂精血順著齒間洶湧而出,她抬起頭,朝著那片虛無的蒼天,用盡全部力氣瘋狂嘶吼:
「羅剎神!!您聽見了嗎!!」
「您的傳人,就要被人斬殺了!!」
「請……救我……」
呼喚彷佛穿透了空間,穿透了位面壁壘,一路直達遙遠的神之位面。
下一刻,整片天地驟然死寂。
高處,原本堅硬的位面壁壘一寸寸碎裂開來,無邊幽暗,陰森古老的神力,順著裂縫源源不斷滲透下來,傾覆人間。
一股遠比比比東所表現出來的還要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暴戾的神威,籠罩住整片天地。
天地變色,日光被徹底遮蔽,蒼生萬物都在這股力量之下止不住地顫慄。
沉沉的黑暗從裂縫之中不斷壓落,彷佛世間所有的光明,都要被一口吞噬。
一道無邊無際,幽暗深邃的巨大神影,緩緩從破碎的虛空之中,降臨到斗羅大陸的上空。
羅剎神。
不是曾經出現過的虛影,是真正的神祇真身,破界而來。
祂懸浮在高空之上,垂眸俯瞰下方的人間,一雙空洞漆黑的眼睛,沒有半分人的情緒。
「卑微的人……魂獸,敢動本座傳人。」
古老,沙啞,跨越了萬古歲月的聲音,低沉地在天地之間來回迴蕩,刺骨冰冷,帶著不容反駁的審判意味。
漫天幽暗的神力如同江河傾瀉,盡數灌入比比東那瀕臨崩塌的身軀之中。
剛剛還瀕臨潰敗的比比東,一瞬間被無盡的神元填滿。身上裂開的傷口飛速癒合,潰散的魂力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暴漲,方才破碎的領域,重新在她的四周鋪展開來。
不止如此,羅剎神給予的神力,和比比東這一具半神之軀,完美地交融合一。
這一刻,高空之上不再是比比東孤身一人。
是羅剎真神,攜自己的繼承者,一同站在這裡,壓向藍長生。
比比東感受著體內重新沸騰起來的力量,猛地抬起頭,看向藍長生,瘋狂的笑聲從喉嚨里爆發出來:
「看見了嗎藍長生!羅剎神,已經來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中重新燃起滔天的殺意:「剛才你占盡上風,一心想要斬殺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刻?」
「你不是想要殺我嗎?來啊!」比比東伸手指向藍長生,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現在,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麼殺掉我!!」
羅剎神空洞的目光落在藍長生身上,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僭越神權,當誅。」
轟隆!
幽暗的神焰轟然炸開。
這是真正屬於神祇的力量,和比比東身上那一份半吊子的傳承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漫天羅剎魔氣化作滅世洪流,萬古傳承下來的神之道則層層鋪開,封死四面八方所有的退路,整片天地,一瞬間淪為幽暗煉獄。
藍長生一身白衣,孑然獨立,站在漫天翻湧的幽暗神火之中。他臉上神色淡淡的,一如從前。
可那鋪天蓋地,來自真神層級的碾壓之力,已經實實在在地落在了他的藍銀帝皇界之上。
轟隆!
原本穩固的純白領域,轟然向內凹陷下去一大塊。
第二道羅剎神力鎮壓而下,環繞在他周身的護體神光,劇烈地搖晃,明滅不定。
第三道,是羅剎神與比比東聯手的合力轟殺!
藍長生腳下的虛空猛地一沉,局勢,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怎麼?撐不住了?」比比東看著藍長生被死死壓住的模樣,壓抑許久的恨意終於爆發出來,快意道,「你剛才不是高高在上嗎?你不是覺得除掉我只是一件很方便的小事嗎!現在呢!!」
「哈哈哈!」
神光與魔焰一次又一次猛烈相撞,爆炸的衝擊波一圈圈擴散開來,位面都在不斷動盪。
下方的斗魂場擂台之上,遲往還跪在滿地的血泊裡面。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嘴唇微微顫動,幾乎是無聲地喃喃:「藍長生叔叔……」
那個他一直憧憬著,想要變成像他一樣強大的人。
可現在,那個他最憧憬的人,正在獨自對抗一位從天而降的真神。
「不要輸……求你,不要輸啊……」遲往的聲音細若蚊蚋,淚水混著血水,順著臉頰不停滑落,滴在腳下破碎的青石上。
看台之上,數十萬的觀眾,沒有人敢歡呼,沒有人敢尖叫,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所有人都仰著頭,呆呆地望著高空之上,那一場凡人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親眼得見的諸神之戰。
有人雙腿發軟,一屁股跌坐在看台的台階上;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點細微的聲響,就會引來高空之上那恐怖存在的注意。
解說員手裡的話筒早就滑落到了地上,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發抖,死死捂著自己的嘴,不敢發出聲音。
原本一場萬眾矚目的總決賽,早就已經脫離了所有人的預料,一路滑向了誰都無法想像的,「神」與神之間的廝殺。
羅剎神抬起祂的巨掌,漆黑的神力在掌心匯聚,祂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個簡單而堅定的目的,抹殺眼前這個敢於忤逆祂的人。
「結束了。」古老的神音再一次響起。
比比東站在神影身側,眼中滿是復仇的快意,死死盯著被壓制住的藍長生,一字一頓地說道:
「藍長生,今日,該死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