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
羅剎神空洞冰冷的目光鎖定孤身而立的白衣身影,剛剛的話語還在天地間迴蕩,但在他心裡,已經給藍長生寫下了最終的判決書。
比比東站在神祇巨大的神影身側,渾身流轉著幽暗神輝,胸口劇烈起伏,她死死盯著藍長生,興奮的指尖都因為用力,而深深掐進掌心。
「藍長生!」比比東抬聲喊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裡面裹著復仇的快意,「剛剛你不是很從容嗎?方才你說,殺掉我,只不過是因為我礙你的事兒了?」
藍長生沒有立刻回話,他抬眼,目光掠過下方斗魂場的方向,落在擂台中央那個滿身血淚,不停發抖的小小身影上,遲往還跪在血泊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連放聲大哭都不敢。
「怎麼不說話了?」比比東冷笑一聲,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羅剎神力翻湧,「你剛剛那副萬事盡在掌握的模樣呢?你是不是以為,只要你想,隨時就可以斬掉我?你是不是覺得,我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痛苦,都只是一場可笑的鬧劇?」
「你想多了。」
比比東猛地仰頭大笑起來,笑聲悽厲,在高空之上不斷迴蕩。
「如果不是這個世界,如果不是千尋疾,如果不是命運一次次把我踩進泥里,我又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拼命變強,一步一步坐上教皇的位置,忍受那麼多痛苦,好不容易觸碰到神的境界!」
她伸手指向藍長生,指尖止不住地哆嗦:「而你呢?你擁有旁人求而不得的力量,你站在高處冷眼旁觀,看著我被命運反覆折磨,現在你跳出來,說我該死?憑什麼!」
羅剎神的眼睛微微轉動,祂沒有開口,可那隻不斷下沉的巨大神掌,速度又快了一分。
「你走上這條路,從來不是我替你選的。」藍長生說。「你可以有恨,可以去奪回屬於你自己的公道。」藍長生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但你不該把整片大陸,無數無辜的人,都當成你復仇的陪葬。」
「陪葬?」比比東咬著牙,胸腔里的鬱氣幾乎要炸開,「這個世界虧欠我的,我就要千倍百倍拿回來!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漠視我苦難的人,全都該付出代價!」
就在二人對話的間隙,羅剎神凝聚而成的漆黑巨掌,已經壓到了藍長生頭頂。
轟隆一聲巨響!
力量狠狠撞在藍長生撐開的藍銀帝皇界之上,密密麻麻的裂紋瞬間爬滿整片光幕。
「撐不住了,對不對?」比比東看著那不斷開裂的領域,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藍長生,感受一下,被更強大的力量死死碾壓,無力反抗的滋味!」
擂台之上,遲往撐著地面,勉強抬起滿是血淚的臉,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他望著高空那道被無盡幽暗包裹的白衣人影,嘴唇反覆翕動,一遍一遍低聲呢喃。
「長生叔叔……」
他的聲音很輕,被高空狂風撕碎,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不要輸……求求你,不要輸……」
史萊克其餘幾人互相攙扶著,渾身傷口還在不斷滲血,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天穹,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連跳動都變得艱難。
高空之上,藍銀帝皇界的裂痕還在不斷擴張,幽暗的羅剎神火順著縫隙鑽進來,灼燒著領域的每一寸根基。
「藍長生,放棄吧。」比比東的聲音再度傳來,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語調,「你已經沒有勝算了。羅剎神是真正的神祇,你就算再強,終究還沒有成為真正的神。」
藍長生緩緩抬眸,原本溫潤平和的眼底,一點一點亮起亘古綿長的鴻蒙白光。
「我本不想,做到這一步的。」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穿過呼嘯的狂風,傳到比比東耳中,「是你們,逼我的。」
比比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份,雖然他想像不到藍長生還有什麼翻盤的手段,能以「凡人」之軀對抗真神,但是,藍長生已經創造過太多的不可能了。
隨著藍長生的手指滑落,一聲彷佛源自世界根基的震顫,自藍長生體內炸開。
第一考中獲得的守護之契,第二考中獲得的溝通所有植物的能力,後面每一次考試中與大陸生靈強化的溝通,包括他自己建立的共生塔。
藍銀帝皇草本體那巨大的植株上,每一片代表著不同植物的葉子。
在這一瞬間完成了統一。
藍長生燃燒了自己體內那龐大的生命能量,但這缺失的生命能量瞬間被整座斗羅大陸上的生靈填補。
植物自不必說,因為魂靈共生法的緣故,無數的魂獸也願意把自身的力量借給藍長生。
就連還在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湖底療傷的銀龍王,這時葉從湖底探出頭來。
「你這麼快就走到了這一步了嗎?也罷,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隨著一聲清亮的龍吟,一股龐大的能量,順著感應衝進了藍長生體內。
這是真正的來自神的力量。瞬間抹平了藍長生和羅剎神力量之間本質的差別。
畢竟他體內的生命神力並未真正達到生命之神的層次,但這一下,和真正的生命神力也相差無幾了。
原本不斷崩裂的藍銀帝皇界,在白光之中瘋狂舒展,蛻變。
「這股力量……」比比東瞳孔猛地收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心底剛剛燃起的勝意,瞬間被一股刺骨的恐慌覆蓋。
羅剎神那空洞漆黑的眼窩,也牢牢鎖定了藍長生。
此時他只覺得自己在和整片斗羅大陸作對,讓即便作為神祇的他,也感到一絲壓力。
「你們不該踏足人間。」
「神祇行事,何時輪得到凡人來置喙?」羅剎神的聲音繼續迴蕩。
「藍長生,今天死的人,一定是你!」
比比東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切,手持羅剎魔鐮,藍長生碾壓而去,無數噬魂利刃化作潮水跟在身後,要將藍長生千刀萬剮。
藍長生感受著體內奔涌的力量,對自己的路以後該怎麼走,自己的使命如何,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藍銀帝王槍在他手中凝聚,後發而先至,化作一道銀藍色的流星,直刺比比東。
「擋住!給我擋住啊!」比比東拼盡全部魂力,拼命催動自己的領域,可在藍長生現在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遇到沸水,飛速消融瓦解,藍銀帝王槍毫無阻滯,直直穿透層層防禦,狠狠貫穿了比比東的胸膛。
噗嗤!!
比比東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那道貫穿前後的巨大傷口,體內原本奔騰不息的羅剎神力,如同開閘的洪水一樣瘋狂外泄,經脈一寸寸被絞碎。
「不……我的力量……我的傳承……」比比東抬起顫抖的手,想要去觸碰自己的胸口,指尖穿過那道傷口,她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我付出了那麼多……忍受了那麼多……怎麼會……怎麼會就這樣沒了……」
她抬起頭,望向藍長生,眼眶通紅,血淚順著眼角滑落,聲音嘶啞:「我不甘心……藍長生,我真的不甘心……」
「你有選擇的機會。」藍長生平靜地看著她。
「選擇?」比比東悽然地笑了,渾身的力量還在不停潰散,「從我被千尋疾帶走的那一天開始,我還有的選嗎?誰給過我選擇的機會?」
藍長生沉默了一瞬,也沒有再管她,比比東已經不能對戰局造成什麼影響了,現在他的重點應該放在羅剎神身上。
「羅剎神。」
「嗯?」
「你並沒有你所說的那樣在乎你的這位傳承者,是嗎?甚至直到現在你都還在試圖解析我身上的神力來源,留下你自己所有的力量,只為了,殺了我。並沒有選擇給比比東療傷。」
但回應他的只有羅剎神的一片沉默。
在這沉默中,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的答案,比比東這一刻所受的傷害並不比瀾長生那一劍低。
他曾經以為自己放棄尊嚴,以那樣醜陋的方式成就半神之軀。就有機會被上面看到,從而掌握自己的命運。
「呵呵,原來如此。」
比比東徹底放棄了抵抗,連維持自己留在半空的魂力都收了起來,整個人自由落體,把下面的半座魂斗場都砸的塌陷了下去。
比比東就那樣面帶嘲諷的躺在那個深坑裡,在等待自己的命運,也在嘲笑即將到來的命運。
「祂是本座選中的容器!是本座留在這個位面的抓手!」羅剎神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死死盯住藍長生,聲音里是純粹而冰冷的殺意,「卑微的蟲豸。」
藍長生握著藍銀帝王槍,胸口一陣翻湧,一口鮮血險些湧上來,承受整片大陸所有生靈的一份力量,對現在的他來說還是有點勉強了。
他強行咽了回去,「你的布局,本就該到此為止,速戰速決吧。」
「到此為止?速戰速決?」羅剎神發出隆隆的狂笑,虛空隨著祂的笑聲不斷震盪,「蟲豸,本座乃是真神!憑你一個點燃本源,正在不斷透支生命的人,也妄想攔住本座?」
祂抬起那隻遠比之前更加龐大的神掌,整片天空都在這一掌之下向下塌陷。
「你撐不了多久。等你的本源燃盡,就是你神魂俱滅之時。現在臣服於本座,本座可以留你一縷殘魂,免去湮滅之苦。」
藍長生根本不做回應,這是不斷凝聚擴大手中的藍銀帝王槍,強姦支援羅剎神。
「冥頑不靈!」
羅剎神不再勸降,滅世一掌轟然拍下!
藍長生硬扛了這一掌,喉嚨一甜,一口滾燙的鮮血順著嘴角淌了下來,染濕了胸前的白衣。撕裂神魂的劇痛如同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不斷沖刷他的意識。
他的身形晃了一晃,卻依舊穩穩站在高空,握著藍銀帝王槍的手,沒有半分鬆動。
「還在硬撐?」羅剎神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絲嘲弄,羅剎神向前壓來,無數鎖鏈從虛空之中伸出,想要捆住藍長生的四肢。
藍長生抬眼,他不再保留,那股匯聚整片大陸生靈意志的力量,將借來的山河之力,萬靈之力,銀龍王渡來的龍神性力,連同自身燃燒的生命本源,盡數灌注進手中的藍銀帝王槍。
銀藍色的槍身光華轟然綻放,蓬勃厚重的生命力量壓得整片虛空微微下沉。
橫貫天地的銀藍色槍芒沖天而起,直面羅剎神!
天地碰撞般的巨響震徹天地,恐怖的能量風暴以二人戰場為中心瘋狂肆虐開來。
大地裂開縱橫交錯的深痕,遠方群山崖壁碎石滾滾崩塌,江河翻湧倒流。
蓬勃的生命力量與羅剎神力互相瘋狂湮滅,撕扯,對撞,每一次衝擊都帶著撕裂位面的恐怖威力。
反噬之力順著槍桿瘋狂倒灌,撕裂藍長生的身身體,就聯他藍銀帝皇草的本體,都出現了許許多多的裂痕,草葉汁水不斷流出,在暴露的地面上生成一片又一片的草地。
「呃……」
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自他喉間溢位,已更強的力量,將藍銀帝王槍往前再送一分,又一分。
羅剎神龐大無邊的神軀之上,密密麻麻的裂痕從銜接處開始飛速蔓延,擴散。
自誕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極致恐懼,第一次徹底籠罩了這位真神。
「不可能!!」
「本座為真神,區區凡人,借位面眾生之力,焉能阻我,焉能傷我!!」
祂再也維持不住高高在上的姿態,顧不上再繼續誅殺藍長生,神軀不停後撤,轟擊虛空裂隙,只想逃離這片位面,退回神界。
「想走?業力已經種下,不是你想抽身,便能抽身。」
「放肆!!」羅剎神一邊瘋狂掙脫藍長生手中藍銀帝王槍的鎖定,一邊厲聲嘶吼,「一旦力量褪去,你的身體會被反噬撕碎,同樣難逃一死!不如你現在收手,我幫你穩住身軀和神魂!」
藍長生沒有回話。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代價,可他現在,很想殺了眼前這尊自詡高高在上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