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里的歌舞已經進行了大半個時辰。
舞姬們使出了渾身解數，一支舞跳得比一支賣力。領舞的沈姑娘換了一身水紅色的薄紗裙，腰肢軟得像沒有骨頭，轉起來裙擺散成一朵怒放的花。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上首的王爺，眼波流轉間全是欲說還休的邀請。
平心而論，這支舞跳得確實不錯。
至少趙總管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年輕時在老家也見過不少廟會上的歌舞，後來進了王府，偶爾跟著老王爺去宮裡赴宴，宮裡教坊司的舞姬也看過幾回。但今晚這批姑娘確實不俗，舞姿、節奏、神態，樣樣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忍不住又去看王爺。
傅凌淵還是那個姿勢坐在那裡，一隻手肘支著扶手，手指托著下巴。他的目光落在場中，似乎在看，又似乎沒在看。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視線焦點始終沒有跟上舞姬們的動作，而是虛虛地浮在半空，像隔著什麼在看。
趙總管心裡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王爺這個表情了。這是人在這裡、魂不在的表情。
往常只有在朝堂上聽那些老臣說廢話時，王爺才會露出這種「你說你的，我想我的」的神態。可今天是看舞姬啊！滿室的活色生香，怎麼還能走神？
舞曲接近尾聲，沈姑娘來了一個高難度的旋轉後仰動作，整個人幾乎貼到了地面上，然後緩緩起身，正面對上首拋來一個含情脈脈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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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總管看得心都懸起來了。這個眼神他排練時見過，沒有男人能頂得住。
傅凌淵把視線從遠處收回來，在沈姑娘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手，拿起酒杯，擋在了嘴前。
這一擋，遮住了他下半張臉的所有表情，也擋住了沈姑娘灼熱的視線。他微微偏了偏頭，對趙總管說了一句極輕的話。
「換一支清靜些的曲子。太吵了。」
趙總管忙不迭應下，跑去和樂師們說了。絲竹聲很快換成了慢悠悠的琵琶小調，不再激昂，反而透出幾分蕭索來。
舞姬們退到一旁休息，只有沈姑娘還留在場中，即興跳了一支柔婉的獨舞。她的動作慢下來後，確實有了幾分清冷出塵的意思。水紅色的裙擺在燭光下輕揚，遠遠看去像是夜色里綻開的一朵花。
「這還有點意思。」傅凌淵說了一句。
趙總管眼睛一亮，正想趁熱打鐵，卻見王爺已經轉開了臉，目光再次飄向廳外。
這次趙總管也看了過去。
他看見了。
花廳外的廊柱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修長的身影。那人站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只露出半截衣角和一小段劍鞘的反光。但從那挺拔如松的身姿，趙總管一眼就認了出來——玄閣主。
這是來換崗還是巡查？趙總管心想。今天是夜宴，值守比平時嚴密，玄閣主身為暗衛統領，親自到場盯著也在情理之中。
他正想著，上首的傅凌淵忽然站了起來。
「今日到此為止。」王爺的聲音從頭頂落下，淡漠而清晰，「都散了吧。」
舞姬們紛紛停下了動作，躬身行禮。沈姑娘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同伴輕輕拽了一下衣袖，到底沒有張嘴。
趙總管愣住了。這還沒到散席的時辰呢，怎麼突然就說散了？他抬頭看王爺的臉色，卻見傅凌淵已經轉身朝側門走了。
「王爺，姑娘們……」趙總管追上去，壓低聲音，「今晚可要留哪位？」
傅凌淵的腳步沒有停。
「都回去。」他說，「明日不用排舞了。讓她們歇著。」
「那後日呢？」
「後日再說。」
趙總管滿肚子的問題，卻不敢再追。他站在原地，看著王爺的身影消失在側門外的夜色中，然後扭頭看了一眼廊柱旁。
玄影也已經不在了。
兩個人消失的方向出奇地一致。
趙總管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窺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拍走。
「大概是巧合。」他嘟囔著，轉身去招呼舞姬們回客院。
而此刻，距離花廳不遠的一條青石小徑上，傅凌淵正大步往書房走。他的步子有些急，沿途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時長時短。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身後有腳步聲，極輕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傅凌淵就是知道，那個人跟在他身後。那是一種經過長年累月才能養出來的默契，他知道自己不必回頭，也知道那個人一定在。
「玄影。」他喚了一聲。
「屬下在。」聲音從三步之外傳來，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傅凌淵背對著他，忽然想把他叫到面前來，讓他站在燈光下，讓他抬起頭來，讓他……讓他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他只知道，整個晚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花廳外的暗影勾走了。
「今晚……」他張了張嘴，終究只吐出兩個字，「沒事。」
「是。」
「你回吧。」
腳步聲向後撤去，輕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傅凌淵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最後一絲酒氣吹散，才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該去看一看那些舞姬，該給她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可他就是做不到。他坐在這滿室的鶯歌燕舞之中，滿腦子想的卻是院子外面那個藏身暗處的人，他連對方的一個正臉都看不見。
這到底是怎麼了。
傅凌淵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