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設三晚宴席之後,趙總管已經徹底摸不著頭腦了。
他每晚都把姑娘們打扮得漂漂亮亮,每晚都變著法兒地安排歌舞表演,每晚都在王爺耳邊說好話,可結果呢?王爺每晚都來,每晚都坐不滿一個時辰就走,每晚都跟來了又沒來似的。別說是留宿了,連多看一眼都不肯。
十四位舞姬輪番上陣,一開始還鬥志昂揚,幾天下來也泄了氣。她們私底下議論,說攝政王怕不是有什麼隱疾,要不就是心有所屬,否則怎麼對這麼多活色生香的姑娘都無動於衷。
趙總管聽了,罵了她們幾句,自己也犯了愁。
是夜,花廳里的歌舞已經唱到了第三輪。這一晚演的是新排的《月下仙》,眾舞姬扮作仙女下凡,個個妝點得仙氣飄飄。領舞的不再是沈姑娘,而是另一位姓林的姑娘,身量高挑,氣質清雅,據說最善劍舞。
趙總管這回學乖了,知道王爺不喜歡濃艷的,特意讓姑娘們把妝化淡了不少,衣裳也換成了素色的。整個花廳少了幾分前幾日的濃烈旖旎,倒多了幾分清雅別致。
傅凌淵依舊坐在上首。
他今晚到的比前兩日稍晚了些,入座時身上的朝服還沒換下來,顯然是從宮裡議事回來直接過來的。整個人帶著一股從朝堂上帶下來的冷肅氣場,往椅子裡一坐,花廳里的溫度都低了幾分。
舞姬們到底年紀小,哪裡扛得住這等氣勢,一個個跳得小心翼翼,生怕出錯。唯有那林姑娘還算鎮定,一把道具劍舞得行雲流水,寒光閃爍間頗有幾分英氣。
趙總管偷眼觀察,發現王爺的目光在林姑娘身上停的時間,比之前看任何人都要長。
有戲!
他心頭一喜,趕緊給林姑娘使眼色,讓她舞得再賣力些。林姑娘會意,劍勢愈發凌厲,最後一招旋身後刺,劍尖直指上首,堪堪停在離王爺三步遠的地方。
滿廳寂靜。
趙總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是個膽大的動作,若是換了旁人早就被侍衛拿下了。但林姑娘做得極有分寸,劍勢收得恰到好處,更像是舞蹈中的定格亮相。
傅凌淵看著那指向自己的劍尖,忽然說了一句:「劍拿反了。」
滿廳皆愣。
林姑娘低頭一看,手中的道具劍確實拿反了——為了動作好看,她把劍柄朝前、劍尖朝後握在了手裡。這是舞台上的常見手法,為了視覺效果,可到了行家眼裡,一眼就看出不對。
「民女……民女只是覺得這樣舞起來更好看……」林姑娘漲紅了臉,聲音越來越小。
「好看,但無用。」傅凌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好看的。退下。」
林姑娘紅著眼眶退了下去。
趙總管在旁邊干著急。這叫什麼事?好不容易王爺多看了兩眼,結果看的是劍拿沒拿反?這人眼裡怎麼就只盯著這些技術性細節?那姑娘生得那麼好看,您倒是看看人家的臉啊!
傅凌淵沒看臉。
他放下了酒杯,抬手在鼻樑上捏了捏。滿室濃郁的脂粉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有桂花、有茉莉、有玫瑰、有麝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種甜膩而沉悶的氣味。他忍了三天,今晚這股味道似乎格外的難以忍受。
「把窗都打開。」他忽然說。
趙總管連忙讓人開窗。冬夜的冷風吹進來,將滿室暖香衝散了一些。傅凌淵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那股燥悶總算是輕了幾分。
「王爺,可是身子不適?要不今晚先……」趙總管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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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礙事。」傅凌淵擺了擺手,卻沒有讓人把窗關上。
冷風一個勁兒地灌進來,舞姬們衣衫單薄,沒站一會兒就開始瑟瑟發抖了。可沒有王爺發話,誰也不敢下去添衣,只能強撐著繼續表演。
傅凌淵在冷風裡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裡幹什麼。
看這些姑娘跳舞?他根本不覺得好看。
聽這些絲竹曲子?他只覺得吵鬧。
喝酒?他從來不喜歡喝酒。
那還坐在這裡幹什麼呢?
他心裡其實知道答案。
驗證。他在驗證自己的那個猜想。
可三天下來,驗證的結果已經很明顯了。根本不是女人的問題,也不是數量不夠多、類型不夠全的問題。就是人的問題。
眼前這些人不對。
可「對」的人又是誰呢?
傅凌淵不敢再想了。
「散了。」他第三次提前結束了夜宴。
趙總管已經不再驚訝了,只是默默地吩咐侍從把姑娘們送回客院。他注意到王爺起身時沒有立刻走,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眼花廳側門。
側門處空無一人。
今晚玄閣主沒有出現過。趙總管特意留了心,整晚都沒有看見暗處有那個熟悉的身影。不知是沒來,還是來了又走了。
傅凌淵顯然也發現了。
他原地站了片刻,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花廳。
腳步比前兩日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