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觸碰

  這日傅凌淵從朝上回來，衣裳上沾了些潮氣。秋雨從昨夜便斷斷續續地下，入宮時又落了一陣，把蟒袍的下擺打濕了一小片。他回房要更衣，趙全本要上前伺候，被傅凌淵揮手打發了。

  「讓玄影來。」他說。

  趙全一愣，沒敢多問，忙退出去找人。

  玄影來得很快。他進了屋，見傅凌淵站在屏風前，背對著自己，冠帽已經摘了，墨發半散地垂在肩後。他反手在解腰間的玉帶，大約是卡住了，試了幾下沒解開，眉心擰出了幾道細紋。

  「過來。」傅凌淵說。

  玄影走上前去。他一句話也沒說，自然而然地繞到傅凌淵身後，抬手去幫他解那根玉帶。這活兒他其實不常做。傅凌淵從不慣使人在更衣上伺候，趙全也只是偶爾幫著遞遞外袍。可玄影的手很巧，做暗衛的人，手上的功夫細得很。

  玉帶卡得確實有些死。玄影微低著頭，指尖在帶扣處輕輕地撥弄了兩下。他離傅凌淵極近，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極淡的龍涎香混著秋雨的氣息。他的呼吸落在傅凌淵的衣料上，拂過去，又散開。

  傅凌淵站得筆直。他感覺到玄影的手貼在自己身後，一下一下地動著。那力道極輕，像在拆解什麼極精密的機關。他忽然有些後悔叫玄影來了。他忘了，這人離他太近時，他會不自在。

  正想著，玄影的手忽然滑了一下，指腹擦過傅凌淵的後頸。

  兩人同時僵住了。

  那觸碰輕得像片落葉，可傅凌淵卻覺得後頸像被烙鐵燙了一下。那熱意從頸部開始，順著脊柱一路燒下去，瞬間灌滿了四肢百骸。他喉嚨發緊，下意識地繃直了背脊。

  玄影的手指還停在他肩上，然後像被蛇咬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他退後一步，單膝「咚」地跪下，頭垂得極低：「屬下失手，請王爺責罰。」

  傅凌淵沒說話。

  他慢慢轉過身，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從這個角度，他只能看到玄影的頭頂，和那截因為低頭而繃得死緊的後脖頸。那裡的皮膚很白，白得發亮，在昏暗的室內像一匹上好的素絹。

  傅凌淵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無妨。」他說。

  聲音出口時，他自己都聽出了異樣。暗啞，乾澀，像嗓子眼被什麼堵住了。他清了清喉嚨，又說了一句：「起來吧。」

  玄影沒敢動。他的背脊僵著，像一柄被折彎了又強撐著不肯斷的劍。

  「王爺……」他低聲說。

  「起來。」傅凌淵這次的語氣重了些，帶著股說不清的惱意。

  玄影終於站起身。他始終垂著眼，沒敢去看傅凌淵。手垂在兩側，指尖還保持著方才蜷縮的姿態。那個碰過傅凌淵後頸的手指，像被火烤過一樣，熱得發麻。

  「玉帶卡住了，換一根。」傅凌淵把玉帶解下來，隨手丟在桌上。他轉過身去，重新背對玄影，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你退下吧。叫趙全來。」

  「是。」玄影應了一聲，逃也似的出了門。

  傅凌淵站在原地，聽著身後那倉促的腳步聲遠去。他閉上眼，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那一小塊皮膚上，似乎還留著玄影指腹的溫度。

  溫熱的，帶著點極輕極輕的顫。

  傅凌淵猛地睜開眼，一拳捶在屏風上。屏風晃了兩下，悶響在寂靜的房裡盪開，像他不肯承認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