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獨處

  那天之後，傅凌淵消停了兩天。

  他沒有再叫玄影來更衣，也沒有刻意在人群中找那道影子。他把自己埋進成堆的摺子里，每天熬到深夜。趙全勸他歇著，他頭也不抬。謝蘊來報事，他也只盯著公文，仿佛天底下再沒有比北離邊備更要緊的事。

  可到了第三天晚上，他還是把人叫來了。

  理由是現成的：北離使團要入京，幾處布防的事，他要聽暗衛閣的人當面匯報。趙全說要不要請青羽來，傅凌淵頭也沒抬：「叫玄影。」

  玄影來得很快。他進門時，傅凌淵已經在書案後等著了。屋裡只點了一盞燈，擱在案角。那燈罩是深青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渾渾的，像一汪化不開的濃茶。窗子關著，滿室的夜色都積在一起，只有案頭那一小塊是亮的。

  玄影在案前單膝跪下，開始稟報。

  他的聲音不大，剛好能在這安靜的書房裡聽清。語速不緊不慢，每一條情報都說得清清楚楚，字與字之間沒有半句廢話。北離使團已到京郊，館驛里安插了多少人，那三個人如何換防，蘭圖這幾日可有異動——一條一條，條理分明。

  傅凌淵坐在案後聽著。

  他該聽的。這些情報很重要，關係到接下來每一步棋。可他就是聽不進去。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著玄影半張臉。那另外半張隱在暗處，輪廓被夜色化軟了幾分。他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極淡的陰翳。他說話時，那陰翳就跟著輕輕顫動，像蝶翅。

  傅凌淵的目光順著那片陰翳往下滑，落在玄影的脖頸上。

  玄影的領口扣得齊整，只露出頸側一小截皮膚。那上面有一根極細的血管，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搏動，一下，一下。傅凌淵盯著那處，覺得那搏動的頻率像極了某種無聲的鼓點，正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他忽然想伸手按上去。

  想用指腹去碰一碰那個地方，想知道那裡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樣溫熱。

  

  這個念頭太危險了。

  傅凌淵猛地回神，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回案面的卷宗上。可那上面寫滿的字，他一個也看不進去。他只覺得這屋子太安靜了，靜得讓他能聽見玄影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靜得讓他幾乎要瘋。

  「王爺？」玄影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停下稟報，抬頭看過來。

  四目相接。

  傅凌淵的心跳漏了一拍。

  昏黃的燭光里，玄影抬著眼，眼珠極黑，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那裡面沒有防備，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極沉靜的、近乎溫柔的注視。像一隻潛伏在夜色里的獸，把所有的鋒利都收了起來，只把眼底那點光，毫無保留地呈給你看。

  傅凌淵的指尖在案下收緊了。

  「你……」他開口，才發現嗓子幹得厲害，「繼續。」

  玄影低下眼，接著稟報。可傅凌淵再也聽不見了。他的耳邊只有自己越來越重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響。

  他知道自己必須讓他停下來。

  可他又想讓他一直說下去。

  就這麼一個人聽，一個人說，在這昏昏的燈火里，誰也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