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微說得意味深長,但也含含糊糊。
但是懂得都懂。
於是一行人坐在馬車上,聊天的氣氛漸漸高漲。
他們甚至不怕被人聽見,或者擔心不被別人聽見。
因為外人聽到的越多,對他們就越是敬畏。
這種狐假虎威的感覺,天命在我閣的這些人,有三年沒有嘗過了。
現在有望重新回到當初的巔峰位置,不得不說,真爽!
……
而這種熱潮,身在落日關宏池縣的姜羨寶,就感受得更加深刻。
不僅深刻,她還漸漸感覺,這股熱潮,好像有些變調了。
開始的時候,從正月初五到正月十五,還算正常。
她那個小院,簡直成了全并州,甚至全北庭郡卦師「朝聖」的地點,就像後世的網紅打卡點一樣。 每天都有人拿著禮物拜訪。
如果見不到她,還會在她家的門前牆上,寫上個「某某於何時拜訪姜卦師」的留言,也是經常有的。
姜羨寶開始見了,還用水擦一擦。
畢竟好好的黑門白牆,被人寫得亂七八糟,有礙觀瞻。
為了讓人不要經常亂塗亂畫,姜羨寶那時候,還很有禮貌打開院門,跟那些同行交流一二。
可正月十五一過,她就發現,來的人,雜了。
絕大部分,不再是之前那些懷著一顆純粹的心,來跟她交流入境經驗的卦師。
正月十五之後來的這些卦師,哪裡是來跟她交流卦術和入境經驗的?
一個個的,特麼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自薦為她的幕僚,揚言幫她做官的,而她,只要好好修習卦術就行了。
有想幫她招攬客源並且收錢的,還要跟她三七分成,她三,對方七,而她,只要好好算卦就行了。
也更有大言不慚,讓她拜師的! 非要讓她從天命在我閣退出來,加入他們的小門派,因為這個天命在我閣,很快就要煙消雲散了!
說這話的人,當時不知道郝有財也在姜羨寶的院子裡。
郝有財聽見這話,直接拿著一支掃帚從院子裡衝出來,把那人捶得鬼哭狼嚎,臉都打腫了。
要不是過年的時候囤的吃食多,她和阿貓阿狗都要挨餓了。
到了正月二十那天,姜羨寶實在受不了了。
她拉開堂屋的門走出來。
阿貓阿狗也跟在她身後竄了出來。
院子那小小的圍牆上,居然都坐滿了人,也不怕扎得慌。
看她一出來,這些人更加鬧騰了。
姜羨寶雖然在臉上還是抹上了讓她膚色發黃的自製粉底,但一眼看上去,依然容色傾城。
這些卦師都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女娘,一個個心裡砰砰亂跳。 本來是想結交,甚至巴結的心思,一下子就轉到男女之事上。
這麼美的女娘,這麼年輕,還入了第六境,並且沒有家世,加入的門派又日薄西山,馬上就要沒了,一個個都對她不由自主起了覬覦之心。
紛紛盤算著,如果能把這小娘子納入房中,這輩子,不僅能享美人之福,而且在官場上,也能平步青雲!
甚至夫妻二人同在朝為官,可以為自家孩兒,攢更多的家底……
再看她家只有她一人,還有兩個看上去才三四歲的孩子,明顯是她弟弟妹妹。
這姜卦師,居然還是孤女?
那豈不是彩禮都不用出?!
一時間,個個豬油蒙了心。
年輕一些的卦師,覺醒了靈機,但是沒有入境。
對姜羨寶的第六境頭銜,垂涎欲滴,急忙坐在圍牆上表白:「姜卦師!我是鄰縣縣衙禮聘的卦師!尚未婚嫁!願意以百兩銀子聘姜卦師為妻!」
「你才出百兩?!滾一邊兒去!我出五百兩!」
「我出一千兩!」 有幾個四十多歲,倚老賣老的第六境卦師,也不服老,直接對她叫道:「姜卦師,別理那些還沒入境的傢伙!」
「我乃入境卦師,可以聘你當平妻!從此跟我去府城,不用再為卦術的事,操一點心!」
「當平妻?王卦判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馬上休了我娘子,聘姜卦師當正妻!」
「我我我!我也是入境卦師!喪妻之後沒有再娶,家裡只有兩兒一女,只要姜卦師願嫁,我馬上下聘!」
姜羨寶聽得都要被氣笑了。
她本來還以為,這些人是真心要跟她切磋卦術,還為自己把他們晾了四五天,而感到內疚。
今天出來,本來也是打算好言相勸,甚至打算,跟他們切磋一下卦術,也未為不可。
可是一看見她的長相,這些人就跟約好了似的,一個個不三不四起來,都不當人了。
既然你們不當人,那也別怪我手黑。
姜羨寶轉身進了堂屋,又飛快出來,手裡已經拿著自己的長棍。
她看著那些坐在她家圍牆之上,正推搡著,企圖翻身下來的卦師們,冷聲說:「這些賊人企圖翻牆行兇,我是自衛!」
說著,飛身而起,在井台上蹬了一腳,躍得更高,已經來到圍牆上方。 她在空中輕輕一個轉折,長棍閃電般擊出,對著圍牆上那些人的臉,啪啪打過去。
那些人本來就是騎牆而坐。
眨眼間,棍影在眼前閃過,臉上仿佛被人重重抽了一個巴掌。
力道那麼大,讓他們瞬間失去平衡。
一個個從院牆上摔了下來,痛呼之聲不絕於耳。
姜羨寶還是收著力氣,不然的話,一棍子就能打死一個人。
此刻,凡是被她長棍擊中的人,只是腫了半邊臉,掉了幾顆牙而已。
姜羨寶從圍牆上飛身而出,於圍牆的另一邊輕輕落下。
手握長棍,斜指地面,氣勢冷冽地站在自家院門前,厲喝一聲:「滾!」
那些卦師,也都是有頭臉,自忖有身份的人。
被姜羨寶從圍牆上捶下來,而且還打腫了臉,打掉了牙,怎麼肯善罷甘休?
他們被自家隨從從地上扶起來,一個個對她恨之入骨。 因為打腫了的臉,可以消腫。
但是打掉了的牙,可自己長不出來!
其中有個姓王的卦師指著姜羨寶,狠聲說:「賤人!」
「以為自己入境就了不起了?!」
「給你臉不要臉!給我狠狠上!」
「打暈她!咱們就在這裡把她給辦了,我看她還有什麼臉,以後入朝廷做官!」
姜羨寶挑了挑眉,實在沒想到,這群號稱都是朝廷命官的人,居然能說出這樣喪心病狂的話。
對付女娘,就知道耍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姜羨寶手臂抬起,長棍直接抵住了那人的咽喉,聲若寒泉:「……你夠狠啊……」
「朝廷律法,在你眼裡是什麼?」
「你什麼東西,也敢學別人打家劫舍?!」
就在這時,她周圍的鄰居紛紛推開院門走了出來。 一個個都拿著菜刀和棍子,對她說:「姜卦師別怕!」
「這些人敢動姜卦師一根頭髮,我們讓他們站著進來,躺著出去!」
「我們沙河坊的人,可不是好欺負的!」
這些人立即把那些卦師和他們的隨從包圍了起來。
膽小一些的卦師立即慫了,忙說:「誤會!誤會!都是誤會!」
「我們是來切磋的!可不是來……來逼姜卦師的!」
「是他……是那個王卦師!是他慫恿我們來的!」
「他還說……還說……姜卦師是孤女,誰得了她,這輩子就不用愁了!」
姜羨寶一看那人指的方向,正是她用長棍抵著喉嚨的那個人。
她緩緩笑了:「……原來,一切都是有預謀的呀……」
「我就說,我不過是剛剛入境,怎麼就能招這麼多畜生,來我門前聒噪!」
那人被她長棍抵著喉嚨,一動不敢動,大聲說:「姜卦師你可別聽他們胡說!」 「我就是……就是……剛才一時氣惱!說些氣話而已!當不得真!」
姜羨寶用長棍拍了拍他那被打腫的臉,淡淡地說:「我還是欣賞你剛才桀驁不馴的樣子。」
說著,冰冷的目光掃向這些卦師,「所有人!放下武器!」
「我數三……!」
就在姜羨寶打算開始數數的時候,她看見坊市巷子的盡頭,突然被一群穿著盔甲的軍士們圍住了。
沈凌霄帶著賀孟白和陸奉寧,從軍士後方,緩步走了過來。
跟著他們的,還有一大群親兵。
時間倒回一刻鐘之前。
他們才剛剛來到沙河坊坊市門口。
那時候,正好看見坊市的巷子深處,一堆人擠在姜羨寶家小院門口,甚至連她家院牆的牆頭上。都擠滿了人,在對著院子裡喊話。
在姜羨寶出來之前,這些人的喊話,也只是集中在用她最年輕入境卦師的名聲,為他們謀利益上面。
還沒有特別離譜。 但當時沈凌霄臉色就沉了下來,將手一揮,叫來自己的親兵隊長:「去!把那些圍在姜卦師家周圍的人,全部抓起來!」
還是陸奉寧輕聲說:「沈將軍,不妨再等一等,看看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這些人,都是附近縣衙和府衙里的卦師、卦判。」
「沒有特別緣由,我們不好動手……」
「再說,姜卦師還在院子裡沒有出來,也不知道裡面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