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從段縣尉車上探頭看熱鬧的郝有財和賀孟白:「……」
不過,當陸奉寧的視線看過來,他們立即老老實實跳下了車,拿著包袱跟著去客館安頓下來。
他們的動作很快。
出來的時候,祝縣令還在跟大家寒暄:「……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吃了晚食,休息一晚,明日再審,可以嗎?」
姜羨寶搖頭說:「天還沒黑呢。」
「我想先去王小秤家看一看,特別是他家那間丟了孩子的臥房,還鎖著吧?」
黃縣尉忙點頭說:「鎖著!鎖著呢!」
姜羨寶說:「事不宜遲,我們先去本處看一看。」
她說的「本處」,就是案發現場的意思。
姜羨寶入鄉隨俗,跟著學了這個詞。
祝縣令不由看了陸奉寧一眼。 在他眼裡,陸奉寧代表落日關的將軍沈凌霄,也是朔西侯世子的人。
他才是這一行人的話事人。
陸奉寧朝他點了點頭,說:「聽姜卦師的。」
「先去看看,不然姜卦師可能晚上覺都睡不著了。」
黃縣尉忙說:「姜卦師能急人所急,是我輩楷模!」
姜羨寶笑了笑,說:「黃縣尉過譽了。我只是想快點找到兩個孩子。」
她知道,按照現世的理論,有個「救援黃金七十二小時」的說法。
具體到這種失蹤案,又有失蹤後的二十四小時,是最寶貴的時間。
可是從報案,到現在,早就過了七十二小時。
九成九,是找不到了。
姜羨寶也只能儘量做到早一點勘探現場,不讓自己有遺憾。
幾人又上了車。 黃縣尉騎著馬在前面帶路,很快帶著大家來到王小秤家。
這家並不在烽陶縣城裡面,而是在城外郊區的一個小村子裡。
村後面就是昆吾山脈,離縣城也不太遠,坐車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
……
一座一進的宅院,白牆黑瓦,前院寬敞,後院也圈了一大塊地。
看上去也不是貧苦人家,而是薄有家產。
姜羨寶下了馬車,趁著暮色未至,先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乍一看去,依山傍水,風水不錯。
屋後看得見巍峨的昆吾山脈,屋前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河,蜿蜒流過。
再看那宅院的大門,也是上好的胡桃木門。
門上的銅環黃澄澄的,摩挲得發亮。
黃縣尉上前叩響了銅環。 很快,一個看上去三十出頭的男子,拉開了院門。
「黃縣尉!您怎麼來了?」
這男子看見敲門的黃縣尉,又驚又喜,忙躬身拱了拱手。
黃縣尉說:「王小秤,承并州谷卦判之令,我們請了宏池縣剛入靈機第六境的姜卦師,來幫忙查案。今兒姜卦師剛到,就馬不停蹄來你家。」
說著,他側過身子,朝姜羨寶微微躬身。
姜羨寶站在他身後,也朝他行禮示意,然後看向王小秤。
這男子穿著一身寶藍色綢緞麵皮袍,領口和袖口處都壓著雪白的毛邊,襯得他膚色白皙,眉目端正,只是臉上一股鬱結之氣揮之不去。
應該是在為他那對雙胞胎兒子擔憂。
王小秤忙對姜羨寶行大禮,說:「想不到幼子之事,驚動了姜卦師,慚愧慚愧!」
「敢問這位姜卦師,是不是就是宏池縣那位除夕入境的姜卦師?古往今來,最年輕的姜卦師?」
黃縣尉撫須頷首,笑道:「正是那位姜卦師!」
王小秤的腰,彎得更深了。 接著,一位穿著櫻草黃綿襖,同色長裙,披著一身兔毛大氅的女子,也款步走了過來,對大家行禮說:「奴是李四娘,王小秤是奴夫君。」
「多謝黃縣尉,多謝姜卦師,來幫我們尋找我家二郎、三郎。」
姜羨寶也不囉嗦,點了點頭:「前面帶路,去你們孩子最後消失的地方。」
「那地方,我聽說一直鎖著,沒有旁人進去過吧?」
王小秤和他娘子李四娘一起在前面帶路。
聞言回頭說:「姜卦師放心,我去縣衙報案之後,黃縣尉就使人過來鎖了臥房。」
姜羨寶狀若無意地說:「鎖了臥房啊?那你們夫婦住哪兒呢?」
王小秤苦笑說:「家裡屋子多,現在我倆住在廂房。」
姜羨寶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沒多久,他們來到王小秤家的臥房門口。
兩個差人守在門邊。
那臥房的門上,不僅上了鎖,還貼了一張封條。 姜羨寶留神看了看。
那封條還是原裝的,沒有損毀。
所以,這個案發現場,還是保持得不錯。
她輕輕吁了一口氣。
黃縣尉走了過來,對那兩位衙差說:「揭開封條,打開門,讓姜卦師進去。」
那兩位衙差躬身應諾。
屋門打開,一股有點餿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姜羨寶皺了皺眉,但還是踏步走了進去。
幸虧這天還冷,臥房裡沒有住人,也沒有炭盆,因此屋子裡的溫度很低。
那股難聞的味道,還算輕微。
阿貓阿狗見姜羨寶進去了,掙脫了陸奉寧的手,也跟著跑了進去,警惕地守在姜羨寶左右。
此時已近黃昏,這屋子裡沒有窗,只有一扇門,顯得有些暗。 姜羨寶看了一眼,說:「黃縣尉,能點上燈嘛?」
黃縣尉忙說:「當然!王小秤,這臥房裡,哪裡可以點燈?」
王小秤去廚房拿了根木柴,在灶眼裡點燃後,來到臥室西南角的高腳燈架旁,點燃了上面那一盞油燈。
油燈里的燈芯似乎快燃盡了,王小秤試了幾次,才點燃了油燈。
昏黃的火苗不時輕輕跳躍,照的大家的影子忽長忽短。
有了燈火,臥室里的一切,看得更清楚了。
一張很大的床榻擺在北牆下面,掛著半舊的藍布帳子。
西面的牆邊立著一人高的樟木柜子。
這屋子裡沒有窗。
南牆下沒有榻,只有一張矮矮的案幾,散放著算盤、帳冊,還有用來祈福的陶製瑞獸香爐。
除此以外,最惹眼的,就是一隻擺在屋子正中的大浴盆。
那是落日關這邊特有的粗糲胡楊木鑿成的,足有七尺來長。 盆身的木紋發黑髮亮,邊緣磨得圓潤,像是盤出了漿。
此刻浴盆中,是滿滿一盆血水。
水面平靜,像一塊從地上冒出來的紅色銅鏡。
那股帶著餿味的酸臭味道,就是從這浴盆里的血水裡發出來的。
那是木頭輕微腐爛的氣息,和淡淡的血腥氣交織在一起的味道。
姜羨寶立在這浴盆前,面色平靜。
阿貓阿狗站在她身邊,小小的身子,踮起腳,也夠不著那浴盆的邊。
正月里,落日關的風,依然寒冽。
屋外一股風掠過院牆,在房頂喧囂,但越過房頂之後,就四下散開了,只留下呼呼風聲。
屋內燈火紋絲不動,盆中的血水,依然靜謐如鏡。
姜羨寶啟唇,嗓音甜美軟糯,甚至自帶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王小秤,說說那天的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小秤抬頭,正好看見了姜羨寶的側顏。
雖然她只穿著一件普通的霽青色細疊布外罩冬襖,可在發黃的油燈下,她的容顏像是籠罩在一層朦朧的輕紗中,好看得不像凡人。
王小秤忙移開視線,心說,難怪這位姜卦師這麼年輕就入境了……
這種樣貌,哪裡是凡俗之人能夠消受的?
他低著頭,開始敘說當日情形。
「……那日是正月二十,我家二郎、三郎從私塾回來之後,就去了後山抓野兔。」
「結果什麼都沒抓到,還跌了一跤。」
「兩人身上都是泥土和枯葉。」
「我就燒了熱水,讓他們去臥房洗一下。」
「我娘子準備晚食,等他們洗完,正好吃晚食。」
「結果,晚食準備好了,他們卻遲遲不出來。」
「眼看半個時辰都過去了,我才去臥房門口喚他們。」 「我當時叫了好幾聲,裡面都沒有回應。」
「我一時生氣,就推門進去。」
「結果,臥房裡並沒有他們的蹤影,只有這一盆讓他們洗身的水,全變成了血水……」
說著,他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抹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他身後的李四娘,也是瞬間淚流滿面。
兩人看來是多日煎熬,實在受不了,當著大家的面,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黃縣尉和段縣尉都上前相勸。
「兩位莫要太過傷心。」
「姜卦師是個有本事的卦師,她一定能幫你們找到你家二郎、三郎的下落。」
姜羨寶繞著浴盆走了一圈,看向那正在哭泣的夫婦,說:「你家的二郎、三郎,多大了?」
王小秤用袖子抹了抹眼淚,說:「七歲整,虛歲八歲。」
姜羨寶確認問道:「……是雙生子?」 王小秤點了點頭:「是的,當日我娘子生產,幾乎要了一條命,才生下他們。」
李四娘也哽咽著說:「我自那次難產傷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
「如果找不到我的兩個孩兒,我……我……會被休的!」
說著,她朝姜羨寶跪下,咚咚咚磕頭不止。
王小秤忙和她跪在一起,拉住她說:「娘子放心,我是絕對不會休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