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灘上的眾人,聽著那引魂鈴的聲音,一個個都有些恍惚。
他們死死盯著湖面,等著有屍骨泛起。
一刻鐘、兩刻鐘、半炷香、一炷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湖面上還是波平浪靜,沒有絲毫異樣。
更別說有屍骨自動浮起。
尚潮芬看得有趣,噗嗤一笑,打破了湖面的寂靜,驚起幾隻撲棱的水鳥。
她意味深長地說:「郝道長的卦力不行啊……引了半天的魂,還是沒有絲毫動靜……還不如讓他們下水去撈呢……」
郝有財滿臉通紅,嘀咕說:「……明明很管用的,怎麼就不好用了呢?」
他隨手搖了搖手裡的引魂鈴,鈴聲清脆,傳出老遠,湖面卻還是什麼動靜都沒有。
姜羨寶對這種超出常理的事情,本來就沒有抱多大希望。
所以沒有屍骨浮起來,她也只當是尋常。
不過,這一炷香的時間裡,她卻想起了一些事。 曾經在現世做重案組實習生的時候,她跟過這樣一個案子。
也是一樁沒有屍體的兇殺案。
但是憑藉著現代刑偵技術和方法,最後搜到了罪犯拋屍的江邊。
那條江比這倒影湖大多了,如果只是靠人撐船打撈,撈十年也未必撈的出來。
後來,他們借用了軍方的水下聲吶系統,在江底一一排查,很快就找到了沉在江底的被害人。
如今在大景朝這個異時空,她當然沒有那種高效率的軍用水下聲吶系統。
不過那一次,跟著大家在江邊等結果的時候,一位年紀比較大的刑警,說過這樣一件事。
他說,在以前國家技術沒有那麼先進的時候,同類型的案子,也有法子破案。
就是可以觀測水面的各種跡象,從而摸清楚具體的沉屍地點。
姜羨寶回想著往事,平靜的目光,看向斜前方離湖邊大概五米左右的位置。
如果仔細看,倒影湖的湖面,並不是真正的風平浪靜,而是有細微的水泡鼓起,隨著水面的漣漪蕩漾。
而那個地方的水泡,似乎比別處冒得密集。 湖邊現在站了很多人,可是湖面離岸邊大概五米遠的地方,卻依然有一群群水鳥聚集。
鸕鶿、棕頭鷗、斑頭雁、赤麻鴨,甚至還有幾隻罕見的黑頸鶴,在那裡低空翱翔,浮游來去。
特別是那幾隻鸕鶿和棕頭鷗,不斷在那邊的水域上方盤旋,一個猛子扎進水裡,接著又浮上來,像是水底有什麼寶貝一樣,上上下下歡快遊動。
姜羨寶看了一會兒,走到黃縣尉身邊,說:「黃縣尉,能不能派船,去那個地方打撈?」
她指著那些水鳥聚集的湖面,離岸邊也就五米左右的距離。
黃縣尉看了一眼,疑惑說:「那裡水鳥多,會有……?」
然後,他突然怔住了,像是明白了什麼,接著一拍大腿,說:「姜卦師真是神了!」
「肯定是在那裡!」
說著,他興沖沖叫了幾個衙差,上了停在岸邊的漁船,拿著幾張撈網,往姜羨寶指的方位去了。
跟過來的王小秤和李四娘臉色立即變了,兩人用手捂在胸口,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尚潮芬收斂了笑容,認真看了過去。
賀孟白跟在陸奉寧身邊,用手搭在額前,驚訝地說:「……這是找到了?!」 「姜卦師這麼厲害呢!」
「郝道長搖鈴都沒用,她居然能……看一眼就能看出來?!」
話沒說完,已經聽見黃縣尉那邊的漁船上傳來歡呼聲。
「撈到了!撈到了!」
姜羨寶:「……」
這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嘛?
沒看見這苦主夫婦,已經淚流滿面了……
姜羨寶默默收回視線,等著他們把屍骨運到岸邊。
郝有財走到姜羨寶身邊,皺眉問:「姜卦師怎麼知曉,那個地方,有屍骨?」
姜羨寶冷靜地說:「很簡單,那裡有水鳥聚集,說明那裡的魚,比別的地方多。」
「而那個地方,又靠近岸邊,一般不是魚群聚集的地方。」
「除非有特別原因。」 她沒繼續往下說了,但是大家都明白了。
除非有特別原因。
什麼特別原因?
當然是有屍骨。
也是某些魚類的食物,會聚集某些魚類。
水鳥吃魚,自然也會聚集。
……
兩具半大孩子的屍骨,被放在了湖灘上。
雖然才死去十天,但是已經白骨化了。
黃縣尉說:「……難怪倒影湖的魚,又大又肥……以後我是再也不會吃這裡的魚了。」
尚潮芬說:「如果不是這裡的魚多,這屍體,也不會這麼快就成骨頭了。」
王小秤和李四娘跌跌撞撞跑過來。 看見湖灘上兩具小小的屍骨,頓時哭喊起來。
「二郎、三郎,你們死得好慘啊!」
姜羨寶看著屍骨,心想,確實挺慘的。
很明顯,這兩具屍骨,腿骨只有大腿,膝蓋以下的腿骨,已經沒有了。
看斷骨的地方,有刀砍的痕跡。
符合那略賣人說的,想把他們弄成殘疾,就用刀砍斷腿。
結果兩個孩子沒有撐過去,應該是流血過多,加上細菌感染,就沒有活過來。
姜羨寶的視線,又移到屍骨胸口,然後是雙臂。
嗯?
她的視線,落在右面那具屍骨的右手指骨上,凝神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的視線,又落在左面那具屍骨的右邊臂骨上。
作為刑偵專業的高材生,法醫學,也是涉獵過的。 當然,不如法醫學學生那麼專業,可是粗淺的骨骼知識,她還是知曉的。
這個臂骨,不對勁啊……
姜羨寶半蹲下身,仔細看著這孩子的右臂骨,還把郝有財叫過來,說:「道長,您擅摸骨,您看看這右臂骨,是怎麼回事?」
郝有財確實是專業摸骨,他看了一眼,馬上說:「這臂骨的關節錯成這個樣子,這不是一般的錯位。」
「這是給人活生生掰折的,而且故意沒給接好,或者根本沒有人接,所以骨頭錯位之後,關節之間都長出骨繭了。」
「這絕對是舊傷。」
姜羨寶說:「多舊的傷?」
郝有財說:「看這骨頭錯位地方的骨繭,至少有三年了。」
姜羨寶看向王小秤和李四娘,說:「你們確認,這就是你們的二郎和三郎?」
王小秤抬起淚痕斑斑的臉,不解地說:「這不是我家孩兒,還能是誰?」
姜羨寶說:「我記得你說過,你家孩子出事那天,是剛從私塾回來。」
「他們都在私塾念書?念了多久了?」 王小秤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老老實實說:「六歲啟蒙,到如今念了快兩年了。」
姜羨寶點點頭,說:「那這兩具屍骨,不是你家二郎、三郎。」
郝有財一聽,頓時跳起腳來,指著王小秤夫婦大聲嚷嚷說:「難怪引魂鈴不管用了!」
「這倆孩子跟你們沒有一點血緣關係,所以是你們的血,不管用!」
「他們浮不起來,不是我沒用,是你們沒用!桀桀桀!」
王小秤和李四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兩人對視一眼,又一齊看向姜羨寶,又是驚喜,又是疑慮:「……姜卦師,您這話什麼意思?難道說,我們的二郎、三郎,還活著?!」
姜羨寶看著他們,平靜地說:「我不知道你們的二郎、三郎是否還活著。」
「我只知道,這兩具屍骨,不是你們的二郎、三郎。」
尚潮芬插話說:「這兩具屍體都化成白骨了,姜卦師也真厲害,從白骨就能看出來,不是苦主夫婦的孩兒。」
「你是怎麼認出來的?是剛才卜了銅錢卦?還是用了小六壬,掐指算了?」
姜羨寶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站起身來,指著那兩具屍骨說:「大家看。」 「左面這具屍骨的右臂骨,骨節在胳膊肘這塊,是錯位的,不是一般的錯位,而是被人掰折,並且至少是三年前就被人掰折的。掰折之後,也沒有接好,錯位的痕跡,很明顯。」
「還有右面這具屍骨,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指骨,大拇指根本是缺失的。」
「看指骨的形狀,那缺失的大拇指,不是被人掰斷了,而是這人,天生就沒有大拇指。」
「為什麼能看出來這是天生沒有大拇指?很簡單,因為如果是被掰斷的大拇指,或者是被砍斷的大拇指,手掌上,總會有骨節的部位留下來。」
「但是如果是天生沒有大拇指,手掌的骨頭,根本沒有這個骨節的位置。」
大家仔細一看,果然如此。
姜羨寶又說:「一個右胳膊三年前就被掰折,並且故意不接好的孩子,還有一個天生沒有右手大拇指的孩子,他們怎麼去私塾念書?」
「你們倒是告訴我,他們怎麼去私塾念書?!」
「不如,我們去問問村里人,王小秤家的雙生子,是不是一個斷了胳膊,一個天生只有四指?」
姜羨寶這一說,大家的目光不由看向那抓起來的略賣人。
姜羨寶走到他面前,冷聲說:「你還不老實交代,到底是誰讓你說,那倆孩子,是王小秤家的二郎三郎?」
那略賣人之前被打得鼻青臉腫,都沒透露過一絲一毫。 但是現在發現雖然只剩兩具白骨,卻還是被人抽絲剝繭般,看出了真相,頓時渾身發抖。
他眼神躲閃,不敢跟姜羨寶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