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的心底,有一瞬間想到了那個黑衣蒙面人。
正是有了他幽藍之氣的幫助,才能讓姜羨寶腦海里那團烏雲般的濃霧裡,分離出絲絲縷縷的暗金色氣息。
就在她不由自主覺得遺憾的時候,腦海里,又一聲「龖」的聲音響起來。
這一次,那些繁雜的聲音,如同背景板一樣褪去,只留下幾句話。
「……給他們做兩個小棺材吧……」
「不讓他們入土為安嗎?」
「……快點……馬上就到了!」
「就這裡吧……」
接著,就是那兩聲「轟隆」的聲響,正是她剛才聽過的。
姜羨寶倏然睜開眼睛。
她完全明白這卦象是怎麼回事了。
那倆孩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們應該不是被害在家裡,而是被人擄走,扔到了山澗里。
卦象【折羽澗】,就是這個指向。
而她在「聞兆」的時候,更是清清楚楚聽見了斷斷續續的對話聲。
說話的這兩人,肯定跟案情相關,是不是兇手,還需要更多的細節指證。
那兩聲巨大的「轟隆」聲,應該就是,他們把倆孩童扔到山澗里,濺起的水花聲!
姜羨寶坐在案幾前,看著面前的卦象,陷入沉思。
如果罪案第一現場,不是王小秤家的臥房,那是在哪裡?
如果是在昆吾山,那就麻煩了。
昆吾山有多大,她根本沒有概念。
姜羨寶拿起那三枚銅錢,又想扔一卦。
可是想到剛才的情形,她的手頓了頓,還是決定明天再說。
可以斷定,確實有人,在干擾卦師占卜。 而且,還能對她這個第六境卦師,產生一定的干擾。
只是她的【鎮淵龍】妙音,更加高品階,因此最後突破了對方的干擾。
如果能讓對方也遭受反噬就好了。
姜羨寶默念著這個小小的願望,沉入了夢鄉。
……
第二天早上,姜羨寶從睡夢中醒來。
床前的空地上,兩個胖嘟嘟的小孩子,正在安靜的玩耍。
姜羨寶睜開眼睛的一剎那,他們就看了過來。
「阿姐醒了!」
「阿姐不多睡會兒嗎?」
姜羨寶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說:「不睡了。」
「你們什麼時候醒來的?」 阿貓脆生生地說:「半炷香之前?」
姜羨寶:「……你怎麼知道是半炷香?」
阿貓朝臥室的門那邊看了一眼,說:「陸都尉來過,在那裡點了一炷香,說是能讓阿姐睡得好一些。」
「到現在,正好燃了半炷香。」
姜羨寶:「……」
阿狗拉開了臥房的門。
她順著阿貓的視線看過去,看見了臥房外面的高架上,那燃了一半的線香。
之前沒有感覺,現在聞了一下,發現香味還真不錯,淡淡的,仿佛不存在,但又無處不在,很有安神的作用。
姜羨寶有點不安地捋捋頭髮,說:「……陸都尉沒有進來吧?」
阿狗搖了搖頭,說:「陸都尉沒有進來,只是在外間敲了敲門,是阿貓去開的門。」
阿貓:「……」
她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走到姜羨寶床邊低頭說:「是阿貓不對……陸都尉已經說過阿貓了……」 「以後阿貓再也不在阿姐睡覺的時候,打開屋門了。」
姜羨寶:「……」
她想說沒事,但又覺得,還是有事。
這一次是陸奉寧,他是個君子,不會占她便宜。
萬一是個登徒子呢?
那她還真是掉進泥潭,說也說不清了。
雖然如果這種事真的發生,她也不會被別人幾句閒話所桎梏困擾。
但是,這種麻煩,能避開,還是避得越遠越好。
姜羨寶摸了摸阿貓的頭,說:「陸都尉說的是對的,以後阿姐如果在睡覺,或者阿姐根本不在家,你們不能隨便打開門,記住了嘛?」
阿貓阿狗一起點頭:「知道了!」
……
從裡屋出來,收拾好的姜羨寶仔細看了看陸奉寧送來的香。 已經點得只剩一小點,香柱幾乎燃盡了。
姜羨寶輕輕嗅了一口,那味道,離近了就很明顯,但是一點都不沖,反而是很沁人心脾的那種香味。
這線香真神奇。
離遠了可以安神,離近了卻可以醒脾。
阿貓阿狗站在她身邊,眼巴巴地說:「阿姐,能不能去吃早食?」
姜羨寶回過神,說:「什麼時辰了?我是起得太晚了嘛?」
阿貓拉住她的手往外走,說:「阿姐起得不晚,是我們起得太早了。」
姜羨寶被她逗笑了,握著她的手動了動手指:「阿貓越來越會說話了。」
阿狗笑眯眯跟在她身邊,一起出了客館上房的門。
他們走下樓梯,來到下面的大堂。
正好看見陸奉寧、賀孟白和郝有財三人坐在一起。
面前的方桌上,滿滿擺了一桌子的早食。 阿貓立即大叫一聲:「陸都尉!等等我們!」
說著,鬆開姜羨寶的手,咚咚咚咚下了樓。
姜羨寶笑了笑,跟在阿貓後面,走向陸奉寧他們那一桌。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辰,大堂里除了陸奉寧他們三個人,並沒有別人。
那張方桌四個面,正好有個空位置,她可以坐下。
可是她坐下之後,阿貓阿狗怎麼辦?
姜羨寶略微猶豫,陸奉寧就站起來說:「正等你們呢,來,這邊坐。」
說著,他把旁邊一張方桌拖過來,跟他們這張方桌拼在一起。
這樣正好空出了三個空位置。
陸奉寧接著彎腰把阿貓阿狗抱起來,放到剛拼過來的那張方桌前的板凳上。
姜羨寶順勢坐下,跟阿貓阿狗在一桌。
和坐在另外那張方桌的陸奉寧,正好面對面。 只是中間隔著兩張方桌。
姜羨寶四下看了看,說:「怎麼只有我們在這裡吃早食?是太早了,還是太晚了?」
賀孟白笑著說:「這裡是縣衙的客館,又不是普通客棧。」
「放心,不早也不遲,反正也沒有別的客人。哈哈哈哈……」
姜羨寶放了心,開始吃早食。
烽陶縣跟宏池縣,其實距離很近,兩地的飲食習慣也完全一樣。
幾人吃完早食,段縣尉、祝縣令和黃縣尉,已經過來了。
他們都充滿希翼地看著姜羨寶。
姜羨寶朝他們點了點頭,說:「昨晚回來之後,卜了一卦。」
段縣尉上前一步,著急地問:「……結果如何呢?」
黃縣尉倒抽一口涼氣,說:「姜卦師這次能夠成卦?!是跟案子直接相關的卦象吧?!有沒有被……被影響?」
他想問「反噬」,又怕得罪了姜卦師。 畢竟這不就是妥妥的說她不如那幕後之人嗎?!
而且看姜羨寶的狀態,也不像被反噬的樣子。
唇紅齒白,膚色細膩,雖然微微發黃,卻不掩天姿國色。
站在那裡,雙眸如同點漆,靈動中帶著幾分凜然風姿。
他們不由自主,想到這位卦師聞兆的「妙音」,是來自千年不遇的妖靈之首——【鎮淵龍】!
於是,他們的腰,彎得更深了。
姜羨寶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平靜地說:「成卦了,沒有什麼影響。」
說著,她直接問道:「黃縣尉、祝縣令,請問你們烽陶縣內,有哪個地方,是有高山,又有深澗?」
黃縣尉看了看祝縣令,試探說:「不如,把我們縣的輿圖,給姜卦師看一看?」
大景朝的輿圖,那是戰略資源,不是能隨便給人看的。
祝縣令撫須想了想,說:「姜卦師如果不介意,可以來縣衙一觀。」
這是表示可以去縣衙看,但是不能拿出來。 姜羨寶下意識看了看陸奉寧。
陸奉寧在她身邊,直視前方,但是姜羨寶看過來的時候,他眼角的餘光察覺到了。
陸奉寧朝祝縣令拱了拱手:「我等想陪姜卦師進縣衙觀輿圖,祝縣令可否?」
祝縣令忙說:「沒問題!沒問題!」
「陸都尉那邊,什麼輿圖沒有?」
「我們這裡的輿圖,當然不能跟落日關相提並論!」
幾人客套一番,就去了烽陶縣縣衙,觀看輿圖。
……
那是一幅繪製在精細絹帛上的輿圖,仿佛是一張恢弘的山水畫卷。
跟她想像中那種抽象到看不清遠近大小的古代輿圖,完全不同。
它的底層是棋盤似的淡墨網格,淡黃色河流與赭石色山巒,於網格上縱橫交錯。
工筆畫就的烽陶縣城池旁邊,是一座巍峨的大山,上書「昆吾」二字。 姜羨寶的視線從這座大山上掠過,然後看見了離烽陶縣最近的地方,有一座山澗,旁邊寫著它的名字——「折羽澗」。
姜羨寶心裡一跳。
這不正是她算出的那一卦的名字!
怎麼這裡還正好有叫這個名字的山澗?!
那不用想,肯定是這裡。
姜羨寶立即鎖定了目標。
她凝神看去。
輿圖上,高聳的黃褐色土干崖,皴裂的紅砂岩,以及中間裂谷里的一池清泉,繪製得清清楚楚。
兩側峭壁高聳,層層疊疊,如巨獸嶙峋的脊骨。
山勢向內收攏,越往深處越顯狹窄,宛若一線天。
姜羨寶指向這個地方,淡定地說:「黃縣尉,帶我們去折羽澗。」
黃縣尉看了一圈輿圖,皺眉說:「這樣的山澗,昆吾山上還有好幾處,姜卦師為啥只選中了這一個?」 姜羨寶心想,因為它是她占卜出來的……
不過,她並沒有直接這麼說,而是莫測高深地說:「我昨晚用小六壬算了算,算出來這個地方,與案情直接相關。」
大景朝的占卜之術,其實也有很多種。
擲銅錢是最普遍的一種,其餘還有望氣、摸骨、蓍草,以及小六壬,等等。
小六壬,就是掐指一算的算法。
黃縣尉肅然起敬:「想不到姜卦師還精通小六壬!」
姜羨寶笑而不語。
……
一個時辰之後,一行人在黃縣尉的帶領下,站在折羽澗前。
抬頭望去,狹窄的裂谷兩邊,確實只能看見一線天光。
山風穿過狹窄的裂谷,還能發出低沉悠長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嗚咽。
姜羨寶看了看四周。 腳下是進入山澗裂谷的唯一一條小路。
大片尚未返青的紅柳枯枝,和乾枯的芨芨草,把這條小路墊高了一層。
走在上面,發出的聲音,就是她在【折羽澗】里的卦象里,聽見的聲音。
越往前走,水聲越是明顯。
等走出狹窄的小路,眼前豁然開朗。
高高的山壁之下,是一汪清澈冷冽的小水潭。
山壁上方,有融雪匯成的水流沖刷而下,滴入這水潭,驚起蒙蒙水霧。
黃縣尉感慨地說:「這裡是昆吾山特有的『春凌』,還好趕上了!」
姜羨寶的目光,卻落在澗口倒塌的幾株胡楊樹上。
粗糲的樹皮張開,樹幹有被刀鋸斧鑿過的痕跡,裡面的木材,已經被取走了。
她看了一會兒,視線又落在水潭之上。
那水潭很小,目測也就是五十平米左右。 這裡應該是人跡罕至的地方,雖然離烽陶縣不遠,但是如果不知道那條小路,要進來還是不容易的。
不過,潭水呈深碧色,似乎有點深不見底的樣子。
姜羨寶收回視線,對黃縣尉說:「您有沒有帶會水的好手?」
黃縣尉一愣:「……姜卦師的意思是?」
姜羨寶指了指水潭:「我覺得,這潭底,有東西。」
黃縣尉頓時警惕起來:「什麼東西?!」
姜羨寶沉默片刻,說:「不知道,但是直覺跟這個案子有關。」
「黃縣尉,能派人下去撈一撈嘛?」
黃縣尉負手站在那水潭前,看了一會兒,說:「這水潭看著不大,但是底部比較深。」
「我們這邊會水的衙差有幾個,不多,而且,水性也一般。」
姜羨寶點了點頭。
當然,這是西北地區,沒有江南地區那邊會水的人多。 她想了想,說:「不如這樣,我們往下水的人腰部栓一根繩子,這樣下水之後,如果有問題,他拽一拽繩子,我們就可以把他拉上來。」
黃縣尉眼前一亮,說:「這樣不錯!我們正好帶了草繩!」
說著,他轉身就叫了兩個水性不錯的衙差,說:「下去看看,如果有發現什麼東西,上來跟我們說一聲,我們再派更多的人下去打撈。」
那倆衙差躬身應是,忙去準備。
沒多久,他們脫了外面的冬襖,只穿著裡面的內衫,腰上綁著一根草繩,就這樣跳入了水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