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盪起一陣陣漣漪,眾人站在潭邊,看著他們往下沉去。
姜羨寶手裡捏了一把汗。
她也拿不準,到底在期待什麼。
這是第一次,她沒有用推理,而是完全靠自己的靈機,卜出來的卦象!
大家屏息凝氣,等在水潭邊上。
四周仿佛一下子變得特別安靜,連山林里常有的鳥鳴聲,仿佛都消失了蹤影。
沒多久,那草繩突然動了兩下。
黃縣尉一口氣吁了出來,忙說:「快拉!快拉!」
很快,兩個衙差被拉了上來。
他們一浮出水面,就咬著牙關打著哆嗦,一邊激動地說:「下……下面真是冷死了!」
「不不不過……姜卦師真是神了!」
「這下面……這下面……有兩個小棺材!」 眾人:「!!!」
他們不由自主看向姜羨寶。
黃縣尉、段縣尉和衙差們,都是驚訝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敬意。
郝有財撫著短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賀孟白得意的挺直了胸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占卜出了結果呢……
陸奉寧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依然氣定神閒,不過上揚的唇角,顯得他心情很好。
阿貓阿狗都是一臉不解,完全不明白,水裡有兩個小棺材,跟阿姐有什麼關係?
黃縣尉大手一揮:「再派兩人下去。你們四人,兩人一組,把小棺材抬上來!」
那四個衙差跳入潭水。
這一次,他們很快就拉動草繩。
上面的人一起使勁兒,把他們拽了上來。
他們兩人一組,確實都抬著一具小小的棺材。 這棺材一看就是現做的,手法粗糙,似乎連木板,都是剛剛從砍倒的樹木里切割出來的。
姜羨寶想到了過來的時候,看見的那些倒塌的大樹,心裡有了底。
……
從水潭裡撈起來的小棺材,放到了岸邊的枯葉叢中。
黃縣尉準備了香燭,先祭奠了一番,才抬手說:「開棺!」
衙差中八字最硬的那個人被推舉出來,用釘錐撬開了棺材蓋。
棺材裡面,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
那棺材其實並不密封,裡面也浸滿了水,但是兩個孩子硬是一點都沒有淹死的跡象,甚至都沒有腐爛。
他們穿著厚實的冬襖,那衣衫一看就是嶄新的。
姜羨寶一眼看見這倆孩子脖子上戴著的玉璧,玉色晶瑩,質地潤澤,一看就是品質不錯的羊脂玉。
從袖子裡伸出來的手腕上,還帶著同樣質地的玉環。
她繞著兩個小棺材走了一圈,平靜說:「這才是王小秤家的二郎、三郎吧。」 「讓他們來認認人。」
姜羨寶說完這話,突然腦袋轉了轉,視線在山澗里四下流轉。
剛才,恍惚間,她好像聽到一點,不像是現世里的聲音。
嗡嗡嗡嗡,有什麼東西扇動翅膀的聲音。
跟她昨晚卜卦的時候,聽見的聲音一模一樣。
眼前似乎還飄起了若有若無的薄霧。
姜羨寶立即屏息凝氣,在腦海里回想自己的【鎮淵龍】,那「龖」的一聲來自妖獸一品的妙音。
果然,當她腦海里響起【鎮淵龍】的「龖」,那嗡嗡嗡的雜聲,就徹底消失了。
而那層薄霧,也消散得乾乾淨淨。
……
他們過來的時候,一行人花了一個時辰,才來到折羽澗。
但是黃縣尉派回去的衙差,也只花了一個時辰,就往返了一趟。 那衙差帶著王小秤夫婦,一個時辰後,來到折羽澗。
王小秤和李四娘本來就很是不安。
越是靠近折羽澗,他們的臉色就越白。
等他們來到水潭邊上,看見一群人中間那兩個打開的小棺材,頓時撲了過去。
當他們看清棺材裡有什麼,頓時腿一軟,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哭起來。
「我的二郎三郎啊!你們死得好慘啊!」
「黃縣尉!姜卦師!請你們一定要找到殺死我兒的兇手啊!」
姜羨寶也不說話。
等這兩人哭聲漸漸小下去,她才站在他們面前,冷靜地說:「當著你們孩子的面,說說你們為什麼要攀污你家兄嫂?」
王小秤哭聲戛然而止,不敢跟姜羨寶對視,只是垂著頭,喃喃地說:「……我……我……我沒有攀污他們,我以為……以為是他們……」
「您……您……得給我家二郎三郎報仇啊!」
「是誰那麼狠心,把我家二郎三郎扔到水裡淹死!」 姜羨寶手裡的長棍伸出,抵在王小秤脖子上,壓得他不得不把腦袋轉向那兩個小棺材所在的方向。
「看見了嘛?這倆孩子,是死後才被葬入水潭的。」
「如果他們是淹死的,你現在看見的,不會是這個樣子。」
黃縣尉看了看小棺材裡面的孩子,又看了看姜羨寶,十分好奇地問:「姜卦師是怎麼看出來,這倆孩子不是淹死,而是死後才葬入水潭的?」
姜羨寶說:「很簡單,淹死的人,腹部必定鼓脹。」
「死後才入水的人,腹部不會鼓脹。」
當然,還有別的跡象,可以辨別。
但是在大景朝,她只說了最簡單、最直觀的方法。
果然,大家仔細看那倆孩子的身體,確實沒有淹死的人一定會有的腹部鼓脹。
王小秤忙改口說:「那是誰把我家二郎三郎弄死後扔到……藏到水潭的?」
姜羨寶挑了挑眉,手裡的長棍力度,又加大了一些。
王小秤跪在地上,整個上半身都不得不往前探出,都快碰到那小棺材的邊緣了。 李四娘見狀,忍不住叫了一聲:「姜卦師!能不能不要用棍子抵在我夫君脖頸?」
姜羨寶挑了挑眉:「心疼了?」
「李四娘,你也認為,這倆孩子,是被人弄死,然後葬到水潭的?」
李四娘眼神飄忽,低頭「嗯」了一聲:「夫君這麼說,肯定是這樣。」
姜羨寶輕笑一聲:「事到臨頭,你們還是這麼嘴硬呢?」
「我來告訴你,如果這倆孩子,是被別人弄死的,他們是不會給孩子換上新衣服,打造棺材,還給他們戴上陪葬品!」
「只有親人,還是至親,才會這麼做。」
「所以,王小秤、李四娘,你們為什麼要把死去的孩子藏到水潭底部,然後攀污你們的兄嫂殺人?」
姜羨寶這句話一說,黃縣尉、段縣尉和那些衙差,都愣住了。
他們難以置信地看了看王小秤夫婦,又看了看那小棺材。
事實在眼前,姜卦師說得言之鑿鑿,他們不得不信。
李四娘被嚇得大叫一聲,癱軟在地上,拼命搖頭:「沒有……我們沒有……」 黃縣尉走過來仔細看了看那倆孩子,略帶困惑地說:「姜卦師,您說的我都信……可是,這倆孩子的死因,如果不是淹死的,到底是什麼?」
姜羨寶看向王小秤和李四娘:「……你們應該是第一個發現你們孩子屍體的,你們知道他們的死因嘛?」
王小秤猛地抬頭,愕然瞪著姜羨寶,說:「姜卦師!您不認為是我們……我們害了……害了……」
後面那句話,他怎麼也說不出來。
姜羨寶臉色平靜,淡淡地說:「雖然不乏殺親生孩子的父母,但是我認為你們不是。」
光是知道兩人已經不能再生育之後,姜羨寶就覺得,這倆不會是那種狼心狗肺,連自己親生子女都殺的父母。
王小秤聽了,才長吁一口氣,說:「多謝姜卦師!可是……我們……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日,我家二郎、三郎上山套野兔,一直沒有回返。」
「我和娘子一起上山去找他們,結果,就在這附近,看見了他們的屍體……」
「附近,還有兩隻死了的啼涎鼴。」
「我們都以為,是啼涎鼴吐出弱水,弄死了我家二郎、三郎,然後它們因為沒了弱水,也死了……」
姜羨寶說:「不是說,弱水能夠腐蝕溶化一切,你們孩子的屍體好好在這兒,怎麼會是弱水?」 王小秤搖了搖頭,說:「這我們就不知道了,當時也沒想起來,只知道弱水很厲害,能夠凝聚弱水的啼涎鼴,也很兇狠。」
「肯定是它們咬死了我們的孩兒。」
郝有財這時插話說:「我聽說,能夠腐蝕溶化一切的弱水,其實是一條全部由弱水組成的河。」
「只能凝聚一滴弱水的啼涎鼴,可以用弱水殺死攻擊它們的人……但是溶化不了……」
姜羨寶說:「所以,你們在家弄出一浴盆的血水,是想誤導別人,往啼涎鼴那方面想吧?」
王小秤苦笑:「姜卦師不愧是入境卦師,什麼都瞞不過您……」
姜羨寶說:「如果真是啼涎鼴凝聚的弱水弄死了這倆孩子,身上肯定不會沒有一點傷痕。」
她看向黃縣尉:「黃縣尉,能不能讓仵作驗屍?」
黃縣尉點頭:「仵作我也帶來了。」
說著,一個看上去年紀比較大的衙差越眾而出,打開自己隨身帶的褡褳,拿出工具,開始驗屍。
當然,他也只是解開衣服,簡單搜檢了一遍。
然後搖了搖頭,說:「看不出來。如果帶回縣衙,讓我再仔細開膛……」 王小秤和李四娘同時叫起來:「不!不要開膛!」
「我們不要知道死因了!就是啼涎鼴!就是啼涎鼴害死的!」
姜羨寶走過去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問那仵作:「你有沒有在孩子的手腕處,看見有針尖大小的血點?」
那仵作楞了一下,馬上彎腰,把小孩手腕處帶的玉環扒拉下來。
「真的有針尖大的血點!姜卦師!您怎麼知道的?!」
姜羨寶平靜地說:「……卜卦。」
眾人更加敬畏。
他們都是見過卦師審案的,雖然也是起卦就能破案,很神奇,但是沒有一個卦師,能夠跟姜卦師一樣,把這些細節都算得清清楚楚!
就像這個案子,好像各種證據都擺在她面前一樣!
黃縣尉看著那針尖大的血點,疑惑問:「……這又是什麼?」
姜羨寶說:「這應該是被毒蛇咬過的傷口。」
「賀郎君,你看看這個傷口,有沒有哪種毒蛇,是這個傷口和症狀?」 賀孟白走過來仔細看了看傷口,又借用仵作的工具,對那倆小孩檢查了一番眼睛和舌頭,最後說:「這應該是白花蛇。」
「我曾經見過被白花蛇咬死的人,就是這個樣子。」
「傷口特別小,劇毒無比,有很強的麻痹作用,而且不會如別的毒蛇一樣,傷口腫脹,甚至整個人的發黑。」
」而且,被白花蛇的蛇毒毒死的人,屍體不容易腐爛。」
「這應該是他們在水底待了七八天,依然面目如常的原因。」
大家又是一陣驚訝。
黃縣尉感慨說:「我從來不知道,昆吾山上,還有白花蛇這種劇毒的毒蛇……」
賀孟白說:「如果我沒猜錯,那兩隻啼涎鼴,應該也是被白花蛇咬死的。」
「啼涎鼴的弱水,應該沒有來得及吐出來,就被白花蛇的蛇毒,給麻痹了。」
「我們回去之後,可以再查查那兩隻死了的啼涎鼴。」
就是從王小秤家搜走的啼涎鼴。
…… 一行人帶著兩個小棺材,離開了折羽澗。
因為案子還沒結,這倆小棺材,被帶回了烽陶縣衙。
賀孟白又和仵作一起,查驗那兩隻死了的啼涎鼴。
果然,在兩隻啼涎鼴的前腿同樣位置,發現了針尖大小的傷口。
姜羨寶總結說:「這個案子很明了。」
「王小秤家的二郎和三郎從私塾回來之後,去了山上套野兔。」
「結果遇到被白花蛇追擊的啼涎鼴。」
「他們以為啼涎鼴是野兔,企圖抓它們,也被白花蛇給咬了。」
「和兩隻啼涎鼴一起死在山上。」
「王小秤夫婦上山找孩子,只找到他們和啼涎鼴的屍體。」
「但是,我還是不明白,王小秤夫婦,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嫁禍到他們兄嫂身上?」
陸奉寧這時說:「我想,他們應該是打主意,借官府的手,弄死兄嫂,這樣,他們就能領養兄嫂家的五個孩子。」 姜羨寶恍然大悟:「因為他們不能生育了!」
「他們不想自己的家產,最後被人吃絕戶,所以……就要搶別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