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目前,也還沒有這樣的本事。
她對陸奉寧點了點頭:「我是第一次當卦判,不懂的地方,還望陸郎將多多指教。」
陸奉寧對她的反應也很意外,瞥了她一眼,說:「姜卦判不怪我出言不遜?」
姜羨寶愕然說:「……陸郎將是我見過的,最有禮的郎君,怎麼就出言不遜了」
陸奉寧:「……」
他知道姜羨寶是在誇他,但是不知怎的,這番誇讚,卻沒有讓他心生歡喜。
他目視前方,略帶疏離地淡笑說:「姜卦判這麼想,是我的榮幸。」
這一下,又有禮得過頭了。
姜羨寶不明所以地看了陸奉寧一眼,明智地岔開話題,說:「要不要去前面那個完全建在花木之中的客棧看一看?」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看那個客棧,就特別想吃魚。」
陸奉寧:「……」
他忍不住笑了,剛才那點不虞,瞬間煙消雲散。 他說:「那客棧風雅異常,花木繁盛,姜卦判卻只想吃魚。」
「如果我是那家客棧的老闆,恐怕要哭了。」
姜羨寶說:「想吃魚怎麼了?他不是開客棧的嘛?」
「總不能看看風景,就飽了吧!」
阿貓阿狗跟著連連點頭,表示阿姐說得對!
陸奉寧:「……」
他笑著搖搖頭,說:「真是說不過姜卦判。」
「前面就是那家客棧,咱們進去看看吧。」
在門口小二的點頭哈腰、熱情招呼中,姜羨寶抱著阿貓,跟抱著阿狗的陸奉寧,走上那建在花叢中的長廊。
一路蜿蜒曲折,吹著帶有花香的涼風,來到了花木之中的客棧主屋前。
那是一棟三層的屋舍,從上空看,占地是一個略標準的橢圓形。
在花樹中高高拱起,像是一座建在花叢里的亭台樓閣。 屋舍的四面八方,又延申出去,建有八座上下兩層的樓台亭榭。
樓台亭榭是開放型建築,只有輕紗垂掛在亭榭四周。
裡面如今都坐著滿滿的人,在那裡觥籌交錯。
隔得這麼遠,姜羨寶也能看見餐桌上的碗盤裡,都有各種各樣的魚!
果然這裡有物種豐富的淡水魚啊……
姜羨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本來就肚子餓的她,現在更餓了。
陸奉寧馬上說:「那就在這裡住下吧。」
「我去訂房間,順便訂兩桌菜,大家去西南方向那座亭榭里吃。」
姜羨寶想到剛才見到的亭榭,輕紗柔曼,鮮花圍繞,看得人神清氣爽,像是用上好的眼藥水洗過眼睛一樣清亮。
如果再配上一些色澤淡雅的美食,那就更是不虛此行了。
姜羨寶點了點頭:「聽陸郎將安排,陸郎將受累了。」 陸奉寧含笑說:「讓姜卦判滿意,是我們拓州稷麟府上下早就達成的共識。」
言辭懇切,神情真摯,沒有一點點敷衍之意。
從小在社會底層打轉的姜羨寶,卻一個字都不信。
她太明白這種話是怎麼說出來的了……
換做她,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種話,讓人感動得流淚。
她看著他,心想,共識個鬼……
這陸奉寧,說起這種奉承人的套話來,這是源源不絕如同江河入海流啊!
難怪沈凌霄那個自高自大的自戀狂,也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上……
是的,到了現在,姜羨寶已經對陸奉寧這個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但是她也得承認,不管陸奉寧是什麼樣的人,他對她,對阿貓阿狗,那是實實在在的好。
這一點,她不能昧著良心貶低人家。
她不知道陸奉寧是出於什麼理由這麼做,但她反反覆覆思考過,得出的結論是,自己並沒有什麼東西,能讓對方打主意的。 姜羨寶有很強的自知之明。
她雖然覺得自己以後一定很牛叉,但是目前,她唯一能夠引以為傲的,也只有原身的容貌身姿。
可姜羨寶覺得,陸奉寧不是那種淺薄的人。
他看人,對人好與壞,絕對不是只看容貌。
更別說陸奉寧本身的長相,不說比原身的樣貌更出眾,但也是分庭抗禮,不遑多讓。
姜羨寶知道,美女美男們,因為自身已經足夠美貌,所以對另一半的長相,並沒有那麼在意。
他們看重的,多是別的東西,並不是外在容貌。
所以,自己到底是哪一點,吸引了他,姜羨寶一直在揣摩,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
但是姜羨寶也是個心大的人。
想不明白,那就別想了。
陸奉寧如果對她有企圖,那總有一天,他會露出馬腳。
到時候再見招拆招。 現在不急。
姜羨寶含笑坐到了那家客棧的一座亭榭里。
黑瓦蓋頂、檀木為柱的亭榭,立於花叢之中。
這亭榭分為上下兩層,下層比上層要寬大一點。
都是一樣的布置。
一張圓形高腳木桌擺在亭榭中央。
栗色漆面的桌面寬闊,沉穩雅致。
木桌周圍,散放著一張張月牙凳。
每張月牙凳上,還一個個豆綠色精巧細緻的圓形椅墊。
姜羨寶、陸奉寧、賀孟白、郝有財,還有阿貓阿狗他們就坐在二層的月牙凳上。
那二十名親兵則在一層。
不同的是,他們的圓桌,有兩張,正好坐滿了二十人。 桌上的菜餚也是一模一樣。
姜羨寶看著桌上清雅琳琅的菜餚,深深吸了一口氣。
頭一道映入她眼帘的菜,是著名的金齏玉膾。
那淡水魚被切成了薄如蟬翼的細片,置於秘色青瓷盤盞之上,看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蘸料的顏色金晃晃,放在墊了荷葉的小盞上,伴隨微風吹拂,帶出淡淡荷香。
姜羨寶嘗了一口。
這蘸料應該是用魚肝、橘皮與栗子研磨而成,色澤金黃,如同黃金,所以被成為「金齏」。
阿貓阿狗盯著的,卻是旁邊白玉蓋碗裡的清湯白條,號稱「煙波江上」。
這是一碗用白魚燉煮的清湯,加了少許火腿和春筍熬煮出清湯。
上面還飄著嫩綠蓴菜,鮮美異常。
賀孟白和郝有財最喜歡的,是清湯白條旁邊的酒糟帶子,號稱「春江水暖」。
盛在水晶雙耳淺盞里的肥美帶子,於夕陽照耀的花叢中,折射出淡淡的粉色。 這帶子用了春酒釀成的酒糟微漬,用井水掰過,吃起來口感冰涼微甜,還有淡淡酒香,入口即化,對他們這些剛從西北煙塵里走出來的人來說,極為吸睛提神。
餐桌中央,放著一個青銅淺鼎,上面覆蓋著一張新鮮荷葉。
裡面燉煮著今天的主菜——荷葉蓮子燉甲魚,又名「翠蓋烹鮮」。
陸奉寧掀開那張荷葉,水汽融合著甲魚的濃香,立即把大家餓了一天的胃口,都吊起來了。
賀孟白親自動手,給姜羨寶舀了一碗甲魚湯,說:「這是用了野生裙邊甲魚,與新鮮去芯生蓮子,慢火清燉而成的。」
「落日關那邊沒有這樣好的甲魚。」
「這東西對習武之人來說,大補,又滋陰,適合女娘食用。姜卦判多吃點。」
剩下的食物,是每人一份的茶香炙玉排。
用粗陶松針紋炙盤盛放,也墊了一層荷葉,恰到好處地吸收了炙烤的余油,又不失一絲草木的隱逸之氣。
姜羨寶剛剛吃了鮮美濃潤的甲魚湯,又咬了一口肥瘦相間的肋排,滿足地吁一口氣。
那炙烤的肋排毫不油膩,而且外酥里嫩,甚至可以參考這種做法,改良阿貓阿狗最愛的炸雞肉塊。
除了這些別出心裁的菜餚,主食是菰米飯糰。 加了一點蝦油,混著蝦仁和松子一起蒸熟,再捏成飯糰,放在打磨光滑的香樟木托盤裡送上來。
份量極為精巧,每個菰米飯糰只有幼兒拳頭大小,而且每人只有兩個。
郝有財一口一個,很快就吃光了飯糰。
他咂了咂嘴,搖頭晃腦地說:「這種東西真不能多吃。」
「再多吃一個,我覺得我走不出這陽丹縣了。」
賀孟白切了一聲,說:「這你就走不出去了?」
「那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去了雲中郡,是不是就只有留下來了?」
大家都知道,雲中郡,才是真正的江南。
郝有財笑而不語。
阿貓阿狗小手捧著小小的菰米飯糰,小口小口吃著,一臉沉醉。
姜羨寶吃了一口帶子,又喝了一口荷葉酒,覺得滿口余香。
亭榭之中,青瓷、白瓷與青銅鼎器錯落陳設。 玉色的魚生升起淡淡白霧,與花香幾乎連成一片。
白條羹中蓴菜輕盪,仿佛將亭邊新綠收入碗中。
每一道菜,都能借花取景、借風生意。
偶有帶著花香的涼風掠過,荷香與魚鮮交融,輕輕漫入席間,令人眼明心亮,俗慮全消。
姜羨寶沉浸在這樹綠花繁之中,陸奉寧卻頭一次有些煞風景的開口。
「……看這天氣,明天會下雨。」
「這客棧我訂了兩天,大家正好休整休整。」
姜羨寶就問站在旁邊照應大家飯食的客棧女娘,說:「請問,這裡有沒有什麼好玩的去處,可以讓我們明天去逛逛的?」
那女娘帶著一絲嚮往和驚喜說:「姜卦判如果感興趣,明日可以去我們客棧籌備的流光宴!」
「到時會有來自整個北庭郡的才子到來,一起吟詩作賦,決出高低,是我們陽丹縣每三年一次的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