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孟白激動地端起那陶瓮:「這可是千年以來,最貨真價實的小青龍湯!」
「說出去連我家老太爺都會眼紅心跳的好東西呀!」
陸奉寧和郝有財對視一眼,又一齊看向賀孟白手裡的陶瓮。
陸奉寧咳嗽一聲,一臉不解地輕聲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姜卦判怎麼就生病了?」
「到底是什麼病症?嚴不嚴重?」
賀孟白耷拉著臉,輕輕把陶瓮放下,一邊從裡面舀出一碗青綠色藥汁,一邊說:「這事兒也蹊蹺。」
「上午回到客棧上房之後,姜卦判本來還好好的。」
「她讓我去找陽丹縣縣令,查驗那崔郎君的身世。」
「我回來之後,就發現姜卦判已經暈迷不醒,身上又是跟上一次一樣的高熱不退。」
陸奉寧若有所思,說:「是和哪一次一樣的高熱不退?」
「我記得姜卦判有過兩次高熱不退,但是第二天就自己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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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是那天,遇到沈大將軍。」 「一次,就是吃了你做的真武劫黃散。」
賀孟白臉色一紅,不好意思地說:「……真武劫黃散那一處,是誤會……誤會……」
「因為我沒說清楚,姜卦判一不小心,把需要分成十次吃的真武劫黃散,一口氣都吞了,才引發高熱。」
郝有財忙說:「那這一次呢?這一次是怎麼回事?」
賀孟白搖了搖頭:「我也只是大致知曉。」
「我給姜卦判診過脈,只能初步查驗,是因為外感風寒入體,造成內熱不散。」
「本來小青龍湯不是最優解,但是……我找到一味特別珍貴的藥引,可以直接提升小青龍湯的藥效,甚至能到立竿見影的地步。」
郝有財也是懂一點藥理的,聞言立即皺起眉頭:「……什麼藥引,這麼厲害?」
「一般這麼厲害的藥引,對身體的傷害很大的。」
「姜卦判的身子,經受得住嗎?」
賀孟白激動地說:「這可不是一般的藥引!」
「這是真正的青蛟頭骨……骨片,做的藥引!」 「這麼說吧,不用這些別的配料,只用那青蛟頭骨碎片煮水,就是一碗上好的湯藥!」
「不僅能夠藥到病除,而且還能增強姜卦判的體質,甚至對她的卦術和卦力,都有長足影響!」
「這可真是千載難逢啊!」
郝有財一聽,忙湊到那陶瓮上頭,覷著一隻眼睛往裡看,說:「青蛟頭骨碎片?是真正的蛟龍頭骨碎片?!那確實是好東西……」
「咱們大景朝,有一千年沒有見過那玩意兒了吧?」
賀孟白得意:「那當然!足足一千年啊!你不知道我剛看見那碎片的時候,直接被嚇得差點一個趔趄坐到地上……」
「阿貓阿狗直接給嚇哭了都!」
郝有財激動不已:「真是青蛟頭骨碎片?!你從哪裡弄到這麼好的藥引?!」
陸奉寧敏銳地看了過去。
他注意的重點不一樣:「……阿貓阿狗都嚇哭了?」
賀孟白點了點頭:「是啊!立馬躲到裡屋他們阿姐床上去了,一邊一個巴著姜卦判的胳膊,死活不肯再出來!」
郝有財一拍大腿:「原來是這樣啊!」 「我還以為這倆小的,是真的心疼他們阿姐呢……」
陸奉寧很為阿貓阿狗說話:「是嚇到了,也是心疼他們阿姐,這不矛盾。」
郝有財嘴角抽了抽,小聲嘀咕說:「陸郎將您真是比姜卦判還要慣著那倆小的……」
陸奉寧平靜地看向郝有財:「……有什麼問題?郝道長不會為了獨霸姜卦判,連兩個孩子都想驅逐吧?」
郝有財慌忙搖頭擺手:「沒有沒有!我真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很羨慕姜卦判跟那倆孩子之間的信任和感情!」
陸奉寧點了點頭:「他們曾經相依為命很長一段時間,這份互相信任,不是靠嘴皮子說出來的。」
郝有財:「……」
他覺得陸奉寧在內涵他,但是他沒有證據。
陸奉寧此刻已經收回視線,看著賀孟白說:「那青蛟頭骨碎片在哪兒?給我瞧瞧……」
賀孟白聳了聳肩:「沒了,全熬煮到湯藥里了。」
「花了我整整三個時辰!配了一堆草藥,才順利給熬化了!」
郝有財瞪大眼睛:「啥?!青蛟的頭骨碎片,還能熬化了?!你莫不是在逗我!」 「這東西有多硬,你知道伐?!」
賀孟白不以為然:「我知道啊!但是小青龍湯的配料里,恰好有一味藥材,是青蛟骨頭的死對頭,可以很快分解青蛟骨頭。」
「不然怎麼叫小青龍湯呢!」
郝有財對藥理是半吊子,聽賀孟白說得頭頭是道,他半信半疑,說:「真的這麼厲害?」
賀孟白端起藥碗,說:「我這就給姜卦判餵下去,讓你看看神跡!」
說著,他興沖沖往裡屋去了。
陸奉寧和郝有財對視一眼,也追著進了裡屋。
姜羨寶仰躺在裡屋的床上,臉上的肌膚是一種奇怪的顏色。
應該是高熱帶來的紅色,但是又有一層厚重的棕色或紫色調,掩蓋其上,讓她的面色,像是黑巴克玫瑰,或者朱鸝鳥羽毛的顏色。
跟她白里透粉的脖頸,呈現出色彩分明的兩種顏色。
郝有財先驚叫起來:「……她的臉,怎麼這樣了?!」
賀孟白橫了他一眼,沒好氣說:「這是她臉上塗的褐粉的顏色,跟她高熱後的膚色,混在一起的結果。」 「擦掉就好了。」
說著,他拿出一塊布巾,讓陸奉寧去浸了水,然後一點點,濡濕了姜羨寶的面容。
很快,姜羨寶臉上的棕色或者紫色調,消失了。
只剩下紅玫瑰一樣的雙頰和額頭。
熱得燙手。
賀孟白又看了陸奉寧一眼,說:「奉寧,你去把姜卦判扶起來……對,就這樣坐在她身後,讓她靠在你身上。」
「這樣我好給她餵藥。」
說著,陸奉寧已經把姜羨寶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
郝有財見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緊張地看著賀孟白用了調羹,把碗裡那碧瑩瑩的藥汁,一點點,送到姜羨寶唇邊。
開始,只能在她熱到乾枯的唇上沾點藥汁,又幫她抿進去。
沒過多久,姜羨寶臉上的艷玫瑰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似乎有點知覺了。
賀孟白大喜,忙說:「看!我說是立竿見影吧!」
「姜卦判!我給你熬了小青龍湯!」
「喝了就沒事了!」
「對,張嘴……好咧!咽下去!咽下去!」
姜羨寶迷迷糊糊,感覺到又清涼,又溫暖的液體,正從嘴裡,落到胃裡。
身上那股像是要把她燒成碎片的熱意,在這一瞬間,開始衰退。
像是烈火遇到滅火劑,乾涸的大地遇到甘霖,斑駁的古廟遇到修補的聖手。
能消融的消融,能滋潤的滋潤,能補養的補養。
身體的高溫,也在慢慢回落。
姜羨寶終於又感覺到身體的存在,不再是痛苦到無法掌控身體的無力感。
她記得早上剛剛暈過去的時候,就是那股滲入到她腦海里的雷意,讓她覺得自己都變輕了,懸浮在自己身體上空,看得見,卻無法碰觸。 如同她的靈魂,跟身體有了隔膜,無法再融為一體。
她幾乎認為,自己要穿回去了……
可是在半空飄浮的時候,卻無法離開這個身體半步。
處於進退不能的境地。
不過,後來似乎有什麼威壓,從外屋滲透到裡屋。
她倏然又回到了身體裡面,但那股雷意卻依然存在,仿佛絕緣板,將她的意識,和這具身體隔離,如同失靈的插頭。
沒有了電的電器,當然無法工作。
就好似她的狀況,無法再讓這具身體動彈,更別說說話了。
她保持這個狀態,足足四五個小時。
直到有人開始給她餵藥。
一滴滴藥汁下肚,她能感覺到,那股若有若無,將她的意識,和這具身體隔開的雷意,終於全數湮滅在她的腦海中。
現在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完完整整,是屬於她的了。 屬於原身的一切痕跡,包括那些潛意識,都跟隨那股雷意,消失的乾乾淨淨。
也可以說是她和這具身體,終於完完全全融為一體。
她就是原身,原身就是她。
姜羨寶不知道這是好是壞,只能被動承受。
這一瞬間,她也對那道雷,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那道雷,到底是專門針對她的,還是……她真的只是受了池魚之殃?
如果只是池魚之殃,那道雷,真是厲害到如此地步?
不僅能隔空索敵,還能……定點消除?!
就在迷迷糊糊中,姜羨寶喝下了整碗藥汁。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見了面前賀孟白欣喜的面龐,還有郝有財焦急的神情。
以及阿貓阿狗哭腫了的兩雙眸子。
姜羨寶微怔,用盡力氣,氣喘吁吁地說:「……阿貓……阿狗……別怕……阿姐無事……」 她以為他們是擔心她,才哭腫了眼睛。
阿貓阿狗揉了揉眼睛,什麼都沒說,默默一邊一個抱住她的胳膊,將胖胖的腦袋,靠在她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