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姜羨寶此時的心情,就是從飄飄蕩蕩腳不沾地的天堂,倏然墜落到堅實厚重的人間。
眼前繁星墜落,光華黯淡。
身體比意識,更先落地。
那股讓人幾乎心跳停止的酥麻刺激,也一寸寸從她的感官剝離。
所有放大的情緒在這一剎那,如同流星一般,消散在這難以言喻的夏夜之夢中。
是不是要醒了啊?
姜羨寶神情複雜,緩緩靠回到床板上,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失落,定定看著這黑衣蒙面人,突然問道:「……你需要我的暗金色氣息,到底為什麼?」
「給我個理由,也許我會考慮跟你再次合作。」
「不過,那……青蛟頭骨的氣息,是你自動給予的,我是不會付錢的。」
「你不能強買強賣。」
這黑衣蒙面人聽了她的話,不由輕笑一聲。
沒有了之前鏗鏘的金石之音,還蠻好聽的,好像,確實挺耳熟? 就像那誰的嗓音……
姜羨寶沒有放縱自己繼續胡思亂想。
在這一刻,她唾棄自己編織夢境中的不道德選擇。
也就在這個時刻,姜羨寶的意識開始渙散,昏昏沉沉想著,眼皮都耷拉起來。
明明剛才還精神無比,下一秒,卻連眼神都模糊了。
她這個夢,是要醒了,還是要進入更深層的夢境?
那黑衣蒙面人欠身過來,握住她的雙肩,將她放平,躺在條枕之上。
剛才,這黑衣蒙面人,從她那裡,得到了比前幾次加在一起,都要多的暗金色氣息。
那個桎梏他多年的黑色印記,徹底被沖開了一條縫隙!
難以抑制的力量,沖刷著他,還有一絲絲,比幽藍色氣息,更要醒目的靛藍色氣息,從那縫隙里溢散出來。
那可不是普通的氣息!
連他這樣的人,都無法承受住這靛藍色氣息的沖刷,更別說普通人了。 姜羨寶突然陷入沉睡,就是她的身體開啟了自保機制。
哪怕她只被那靛藍色氣息反灌了一絲一毫,也讓她難以承受。
這也幸虧她本人,不僅被天聖果和真武劫凰草改造過,而且,她的根骨,剛剛還被那青蛟頭骨提升過,不然的話,她現在已經在無聲無息中消亡了……
那黑衣蒙面人盤腿坐在姜羨寶床前的空地,調息良久,並且用上了今晚剛剛從姜羨寶那裡弄到的暗金色氣息,才將那彪悍無比、充滿活力的靛藍色氣息,徹底調和下去。
這一次,他收穫出乎意料的大!
從地上站起來,這人看了熟睡的姜羨寶一眼,還有她身邊兩個已經睡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孩童,轉身離去。
來到外間,他看了看圓桌上那裝著藥汁的陶瓮,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嫌棄之色。
然後,他拎起陶瓮,把裡面的藥汁,倒入郝有財那空空如也的茶碗裡。
那茶碗,可比姜羨寶用來喝藥的藥碗,要大上四五倍。
所以剩下的藥汁,全都倒進去了,才放下陶瓮。
然後拎著郝有財的鼻子,把那藥汁,全都灌入他口中,接著施施然離開了姜羨寶所住的甲字號上房。
腳步略有幾分輕快。 ……
第二天清晨。
郝有財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麼?
然後,記憶如潮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郝有財閉上眼睛,意識緩緩浮上心頭。
想起來了……
昨晚,他給賀孟白幫忙,給姜卦判餵藥來著。
要半個時辰餵一次,他餵了幾次?
郝有財撓了撓頭,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不過沒關係。
他湊到那裝著藥汁的陶瓮上頭看了看。 哈!
裡面的藥汁,一滴都不剩了!
所以他肯定都餵給姜卦判了。
只是他太累了,所以記不清餵了幾次。
但是有關係嗎?
只要都餵了,多一次、少一次,無傷大雅。
郝有財挺直了胸膛,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非常開心而驕傲。
他站起身,在上房的外間伸伸胳膊,拽拽腿,打了一套天命在我閣老祖首創的天命在我拳,才覺得神清氣爽,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身子骨,好像輕盈了許多。
就像是多年沉疴盡去,老樹煥發了青春。
眼明心亮,卦力不知不覺增長到……幾乎要溢出來的程度!
他猛地發現,那一層怎麼也突破不了的第四境,好像也沒那麼遙遠了! 要知道,他在第五境巔峰,已經卡了足足十五年了!
曾經他也是如同姜羨寶一樣,意氣風發的年輕入境卦師一枚!
雖然沒有姜羨寶那麼驚世駭俗,但也是只差個七八歲而已。
在整個大景朝歷史上,也是能排上前十的存在。
而且,在晉升到第六境不兩年後,他就破關晉升到第五境。
然後,他就一直在第五境沉浮。
整整十五年了,他以為,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摸到第四境的邊……
但是一夜醒來,他不僅來到第五境巔峰的破境之處,而且,還摸到了第四境的門檻!
這在大景朝任何一個卦師門派,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壯舉!
恰好他跟著姜卦判回到京城,說不定就可以準備著手破境了……
因為入境需要的靈物,都在京城的天命在我閣總部里。
至於放在哪裡,除了閣主知曉,就只有他這個碩果僅存的大長老知曉了。 郝有財在這裡磨刀霍霍,打算等回京城之後干一波大的!
被餓醒的阿貓阿狗爬下床,來到外間,被時而大笑、時而憤慨、時而瘋癲、時而兇狠的郝有財,嚇了一大跳。
「郝道長你在幹嘛?!」
「啊啊啊啊!郝道長瘋了啦!」
一大清早,被倆小隻魔音穿腦,也讓郝有財終於平靜下來。
他覺得,這也不怪他。
畢竟,他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啊!
誰特麼發現自己能夠在四十多歲的年齡,還能晉升靈機第四境,不會狂喜到發瘋啊!
他也只不過小小的,放縱了一下情緒而已!
郝有財回過神,笑眯眯看著在他面前做驚恐狀的倆小隻,說:「你們起來了?餓不餓?道長我帶你們去外面吃早食?」
阿貓阿狗立即停止尖叫,歡歡喜喜跑到郝有財面前,仰頭說:「餓!要吃早食!」
郝有財起身,帶著倆小隻正要出門,陸奉寧從外面進來了。 他的身上,還有沾濕的霧氣,衣衫也跟昨日一模一樣。
郝有財驚訝地說:「陸郎將,您不會才剛回來吧?!」
他知道,陸奉寧昨晚說過,他要出去一趟,見他那個久未謀面的友人,宵禁前沒回來,那就是不回來了。
誰想到,他是真的沒有回來啊!
陸奉寧也沒有回答郝有財的話,只是看著裡間屋子的方向問道:「姜卦判的燒,退了沒有?」
「孟白有沒有過來診脈?」
郝有財:「……」
不是吃完藥就好了嗎?
還要診什麼脈?
郝有財張了張口,但是在陸奉寧略帶壓力的目光之下,他還是改口說:「……不曉得。」
「賀郎君還沒起來。」
陸奉寧淡淡瞥他一眼,說:「勞煩郝道長去請賀郎君過來。」 「我去看看姜卦判有否好轉。」
說著,他舉步走向裡屋。
阿貓阿狗對視一眼,像是想起來什麼,也轉身飛快衝向裡屋。
他們跑得那樣快,甚至在陸奉寧之前,就進了裡屋,爬上床,守在熟睡的姜羨寶身邊,握著小拳頭,略帶警惕地看著陸奉寧。
跟防賊似的。
陸奉寧挑了挑眉,說:「昨晚你們有沒有照顧你們阿姐?」
這話一說,倆小隻都羞愧地低下頭,輕聲說:「……沒有,我們睡著了。」
雖然嗓音還是奶聲奶氣,但是語氣,卻已經有了不可承受之重。
陸奉寧露出失望的神情,嘆了口氣,說:「那你們讓一讓,我要看看姜卦判有否好轉。」
「如果繼續高熱,恐怕得送到醫鋪去見正兒八經的郎中。」
他這話一說完,就聽見背後傳來賀孟白的怒吼。
「陸奉寧!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去見正兒八經的郎中?!」 「我怎麼就不算正兒八經的郎中了?!」
「我賀家世代行醫!桃李遍天下!哪裡的醫鋪,不尊我們賀氏為翹楚?!」
陸奉寧收回剛要伸出的手,回頭看著怒氣沖沖闖進來的賀孟白,微笑說:「賀郎中可算是醒了。」
「我看姜卦判也是命大。」
「一夜無人照看,居然還能活著見到今日的太陽。」
賀孟白一腔怒氣,突然就如同被人扎了一根針的氣球,一下子泄了。
就連背後面露不虞的郝有財,這時也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腦袋。
因為,賀孟白昨夜確實睡了香甜一覺,連夢都沒做一個。
而郝有財,昨夜雖然是趴在外屋的圓桌上睡得的,那睡眠質量也是槓槓滴!
而且,還有了晉升第四境的契機!
可在陸奉寧口中,他們倆,簡直像是大逆不道,偷姜卦判的生機,獎賞自己的卑劣之人!
偏偏兩人心裡都有鬼,所以,並不敢直接出言駁斥。 好在賀孟白還有點急智。
他沉下臉,二話不說坐到姜羨寶床榻邊,伸手從被子裡拉出姜羨寶的手腕,開始給她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