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娘廟門楣下方,站著一位緇衣女尼,身形筆直,雙手合什,指間掛著一串紅艷異常的玫瑰色念珠。
她閉目在門口站立,似乎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嘴角不斷翕合,正在念誦著經文。
不過,姜羨寶發現,這娘娘廟雖然山門大開,但是卻沒有多少女娘進到山門裡面。
絕大部分女娘,都是在娘娘廟圍牆外面的那些姻緣樹下,祈福禱告。
當然,那些紅色同心結絲帶,必須要從娘娘廟購買。
別的地方絲帶……嗯……據說不會靈驗。
為了做這筆生意,娘娘廟在圍牆外面,建了幾座小商鋪,專門售賣同心結絲帶,還有姻緣符籙等物品。
姜羨寶看著這一切,只覺得有些荒謬而好笑。
說白了,什么娘娘廟,不就是一盤生意嘛?
可是可恥的是,她也未能免俗,必須要給這娘娘廟,送點香(銀)火(子)了。
偶爾有幾個戴著幕離,在丫鬟僕婦跟隨下的女娘,來到山門前,跟那位守門的緇衣女尼說幾句話,展示一個什麼東西,那女尼就會讓開身子,放她們進去。
姜羨寶看了一會兒,說:「這是在查驗身份吧?」 陸奉寧點了點頭:「應該是的。」
他是郎君,不能進娘娘廟。
不過外面的空地上,也有不少郎君無所事事地候著,應該都是送人來的。
他混在他們中間,不算突兀。
至於阿貓阿狗和李小郎,這個時候乖乖地站在他身邊,沒有給姜羨寶添亂。
因為隨著太陽高高升起,從四面八方來到娘娘廟的人,就更多了。
陸奉寧不想他們這個時候亂跑。
萬一被一些心懷叵測的人抓走,他再有本事,也無法立即找到他們的所在。
……
姜羨寶觀望了一會兒,舉步往娘娘廟的山門處行去。
她今天的穿著打扮很素雅。
一襲月白色齊胸長裙,裙面用銀白絲線繡著幾朵半開的曇花。 長裙外,披著一件極薄的玉白羅衫,幾近透明,只能勉強遮擋一下陽光。
胸前束著一條櫻粉色絹帶,沒有金銀刺繡,也沒有繁複花紋,讓她在素雅中多了一抹靈動。
髮髻綰得不高,只簡單插著一支青玉簪,一朵剛開的梔子花斜簪鬢邊,清香若有若無。
手執一柄素絹團扇,扇面畫著幾尾游魚,腕上除了一串細細的貝母玉珠,再無其他裝飾。
陽光透過姻緣樹的縫隙照在她身上,衣袂輕薄,恍若密林里的精靈。
陸奉寧遠遠站在一棵大樹底下,眯眼打量著正向山門走去的姜羨寶。
她那長裙上用來繡花的銀白絲線,不知道是什麼材質,行走間花影流轉,隨著光線的明暗,曇花呈現夜開晝闔的奇景。
但是,注意到這一點的人,很少。
因為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姜羨寶的面容之上。
不得不說,哪怕她把臉色抹得發黃,但是在一眾濃妝艷抹,穿著艷麗的女娘中,她還是那麼出眾。
凡是看向娘娘廟山門的人,就沒有人能夠錯過姜羨寶,也沒有人,能夠移開他們的視線。
不管是年輕郎君,還是小娘子。 姜羨寶對此熟視無睹,只是遺憾自己沒有能也戴上一頂幕離。
這樣不僅能阻擋眾人的目光,還能讓她躲在幕離之內,肆無忌憚地觀察周圍之人的情形和狀況。
哪裡是現在這個樣子。
被那麼多人圍觀,她也只能當沒看見,目不斜視地走向山門。
其實真正走到山門前的女娘,很少。
比如今天,在娘娘廟圍牆外面拜姻緣樹祈福的女娘,比走到娘娘廟的山門前的女娘,要多得多。
姜羨寶之前觀望了一會兒,只看見一位女娘,在侍女的陪伴下,走進了山門,進入娘娘廟的圍牆之內。
可見來這裡的官宦人家女娘,其實並不太多。
當然,也可能是,官宦人家的女娘,本來就不多。
姜羨寶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上前,才決定不再等了,打算自己先去試試。
她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短短几步路,因為人潮眾多,她還是費了一番功夫,才穿過人群。 今天來這裡的女娘,別說是官宦人家,哪怕是普通人家女娘前來,身邊都帶著有丫鬟、僕婦,或者女性親眷和友人。
如同姜羨寶這樣,像是孤身一人過來的,絕無僅有。
因此當姜羨寶走上山門的台階,站在那位緇衣女尼面前的時候,那位女尼頭都沒抬,低垂眼眸說:「施主,我們這娘娘廟,只接受官宦人家女娘進入。」
「小娘子請莫自誤。」
姜羨寶笑了笑,說:「阿師怎麼稱呼?」
那位緇衣女尼依然沒有睜眼,只是面色平靜地說:「貧尼淨持。」
姜羨寶點點頭,說:「淨持阿師怎知我不是官宦人家的女娘?」
她的嗓音軟糯甜美,聽起來就讓人心曠神怡。
那緇衣女尼淨持,不由自主抬頭,睜眼看了她一眼。
這一看,她微微一怔,進而露出滿臉笑意,朝她躬身行禮說:「請問小娘子是哪家官宦人家?可有憑證?」
姜羨寶好奇地問:「你要看什麼憑證呢?難道要看我的告身?」
告身,是大景朝官員的身份證明。 淨持尷尬地笑了笑,說:「哪裡需要告身,小娘子只要出示憑證就好了。」
「整個豐州的官宦人家,都有我娘娘廟的憑證。」
姜羨寶興致勃勃:「哦?那是什麼?」
淨持說:「是一枚銅錢。」
「不過,那不是一般的銅錢。」
「那上面有我們娘娘廟特有的記號。」
「只要有那枚銅錢,就可以證明小娘子的官宦人家身份了。」
說著,她微笑看著姜羨寶,目光在她美艷到極致的容顏上流連忘返。
「外地的官宦人家不可以嘛?」
淨持臉上的笑容更盛,殷勤地說:「難怪我看小娘子面生,原來是外地的。」
「外地的官宦人家,當然也可以進啦!」 「不過,那就需要看一看小娘子的過所。」
過所,是大景朝人從自己戶籍所在地,去往外地所需要隨身攜帶的身份證明,就是路引。
姜羨寶身上有過所,但那是原身的過所,上面的身份,當然也不是官宦人家。
拿那個出來,就是自討沒趣。
姜羨寶想了想,還是拿出了自己的告身。
那是她作為官宦人家的憑證。
有了告身,她不是官宦人家出身,她就是官宦本人。
淨持接過告身看了一眼,心裡猛地一跳。
她飛快抬起頭,眯了眯眼,開始仔細打量姜羨寶。
那目光里,仿佛生出了粘膩的觸角,要將姜羨寶裹挾進去。
姜羨寶被這種視線注視,突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像是在被人窺視,也像是覬覦。 下意識,姜羨寶的瞳仁外圍,浮現一道不易覺察的暗金色光圈,看向了這娘娘廟山門前的緇衣女尼——淨持。
姜羨寶在望氣。
此刻,在姜羨寶眼裡,這位緇衣女尼周身,都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灰霧。
和別的人,不一樣。
不過姜羨寶眨了眨眼,就發現自己可以透過那層灰霧,看見淨持身上真正的「炁」。
那是一層青中帶紅的氣息,顯示她的福運,已經超出了普通女娘。
可是一個尼姑,為什麼有這麼好的氣運?
姜羨寶有些好奇。
而這位緇衣女尼淨持,也在望氣。
可她此刻的心裡,卻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為不管她怎麼努力,她都無法看到面前這位女娘的「炁」!
那容貌驚人美艷的女娘周身,掩蓋在一層濃濃的月白色霧氣當中,就跟她身上那件月白色長裙一樣,對自身的氣息,不露分毫! 這種人……這種人……
絕對不能跨進娘娘廟!
淨持心裡陡然出現這樣一個念頭。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將那告身還給姜羨寶,雙手合什說:「請問小娘子,是這位姜卦判的什麼人?」
姜羨寶淡淡的說:「我就是姜卦判。」
淨持愣了一下,然後單手持戒說:「請恕淨持冒犯。」
「姜小娘子,目前還未上任,稱不得卦判。」
姜羨寶平靜地說:「哦?那你是認為,我不是官宦出身?」
淨持陪笑道:「貧尼不敢。」
「但是娘娘廟千年以來,就是這個規矩,還望姜小娘子海涵。」
「等日後姜小娘子正式上任之後,再來我娘娘廟,我娘娘廟必當中門大開,倒履相迎!」
說著,她深深彎下了腰。 姜羨寶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山門裡面的景象。
結果,被山門裡面一塊巨大的影壁擋住了視線。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她剛走,後面就上來三位女娘。
是一位小娘子,身邊還帶著兩個丫鬟。
不巧的是,這個小娘子,姜羨寶昨天才見過。
就是那位坐著刑部尚書白家馬車的那位白姓娘子。
此刻,她依然戴著幕離,在兩個丫鬟的簇擁下,來到娘娘廟山門前。
姜羨寶離開山門,像是走在了下山的路上。
其實她沒多久,就拐上一條小路,折返回來,轉到一棵巨大的姻緣樹下,看著山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