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是因為知道了沈凌霄跟姜羨寶之間那段「過往情史」,賀孟白才能察覺沈凌霄,對姜羨寶,那種依然無法放手的心態。
哪怕沈凌霄自己都可能並未察覺,或者察覺到了,但是他在對抗自己的潛意識,才會有那麼多矛盾的言行舉止。
是的,在賀孟白眼裡,沈凌霄一直在用言語,把姜羨寶推的遠遠的。
但是他的行動,又是完全相反。
他在不由自主地,不斷靠近姜羨寶。
而男與女之間的感情,從來都不是看對方說什麼,而是看對方做什麼。
看看沈凌霄在落日關的舉止,自始至終,都是說一套做一套。
一邊說我不能娶你,不能給你名份,一邊將一個郎君對未婚妻能做的事,一一做了個遍。
比如那些其貴無比的首飾,包括那支價值不菲的及笄簪!
哪有普通友人之間,送及笄簪的!
當時沈凌霄在落日關宏池縣質庫里,親手買下那支及笄簪的時候,賀孟白可是在場的幾人之一。
他聽的清清楚楚,沈凌霄說的是,那支及笄簪,是要送給「家人」的…… 他那時候,以為沈凌霄是要送給他那位在京城的未婚妻……刑部尚書府的嫡長孫女白流蘇。
所以後來,當沈凌霄拿出那支簪,送給姜羨寶的時候,賀孟白的心情……真是特麼的日了狗了!
賀孟白甚至發誓,如果他們不是在落日關,而是在京城,但凡離姜羨寶家近一點,沈凌霄都能做出給姜家送年禮的勾當!
哪裡有他嘴裡說的,要跟姜羨寶劃清界限的意思!
所以,賀孟白自從明了這一點之後,他的精力,都用在揣摩沈凌霄的心思上了。
下意識里,他覺得只要搞定了沈凌霄,姜羨寶就是他的……
因此,他絲毫沒有覺察到,那位事事以沈大將軍為先,並且是沈大將軍下屬的陸奉寧,居然也對姜卦判,有那種不軌之心!
而郝有財又憑什麼,說他賀孟白什麼都沒有付出?!
他賀孟白,可是為了姜羨寶,堅決辭去了落日關邊軍裡面的軍職,甚至把立的軍功,都換成了別的賞賜!
就是不想做沈凌霄的直系下屬,因為這會讓他無法追求姜卦判。
誰特麼吃飽了撐的,去追求自己上司的心上人?!
退一萬步說,如果追求成功,你敢在上司的虎視眈眈之下,娶這個女娘過門? 你特麼是給誰娶媳婦兒呢!
所以郝有財說賀孟白不如陸奉寧,賀孟白第一個不服!
他這一瞬間,已經不再腹誹陸奉寧的「奸詐」,而是在吐槽同袍這看似精明,實則愚蠢的舉措。
而此刻,陸奉寧正陪著姜羨寶,一步一步走向椒香山上的娘娘廟。
姜羨寶看著狹窄崎嶇的山道,嘆口氣說:「幸虧娘娘廟不是建在山頂,而是半山腰。」
「不然我可真是爬不上去。」
陸奉寧笑著說:「也可以走官道。官道比較寬,可以坐轎子上去。」
「也可以坐車。」
姜羨寶愣住了:「……啥?上這山,還有官道?!你怎麼不早說?!」
她看了看這條崎嶇蜿蜒,最多只能容兩人並排而行的狹窄山道,沉默了。
陸奉寧也愣了一下,說:「不是姜卦判想爬山,感受一下山野意趣嗎?」
姜羨寶:「……」 她就是那麼一說,她又不知道這椒香山上,還有可以坐車坐轎的官道!
要知道能坐車坐轎,也是爬山啊!
甭管是不是她親自「爬」。
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難道從車上,從轎子裡看見的山野風光,就沒有意趣了嘛?
只會更多好不好!
但是事到如今,姜羨寶也沒有多說什麼。
只覺得以後跟陸奉寧這種人說話,要儘可能詳盡一些,他可太死心眼了……
但是阿貓阿狗和李小郎,卻一點都不覺得陸奉寧的選擇不對。
相反,他們在山道上叫著喊著,一個個追來追去,比在車裡、轎子裡,要更加歡喜自由。
姜羨寶看著他們,又覺得,這樣的選擇,也還湊合。
至少,辛苦了她一個,可以幸福另外三個嘛…… 而且,她也不是爬不動。
以她現在的能力和根骨,直接跑上去,甚至「飛」上去,都是小菜一碟,連汗都不會流一滴。
不像這樣靠腿腳和原始體力一步步往上爬,還是蠻累的。
而且問題是,能坐車坐轎的話,她為什麼要跑呢?
她不喜歡沒苦硬吃。
陸奉寧一直在留神打量姜羨寶。
雖然她的神情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可她眼角眉梢剛剛流露出的一絲絲懊惱和不情願,還是沒有逃過他敏銳的感知力。
陸奉寧眼神微閃,說:「姜卦判,這裡山路確實不太好走,看你的裙子都被露水打濕了。」
「這一段山路,不如讓我背著你?」
「走過這一段,前面就到娘娘廟了。」
這個建議,十分讓姜羨寶動心,但她還是微笑拒絕了。
開什麼玩笑? 就算在現世,牽手擁抱都沒有特別意義的時代,她跟那些男性朋友之間,也沒有這樣占過人家便宜。
而這,是大景朝。
一個女娘如果讓一個不是家屬的郎君,在大庭廣眾之下背著,並且能讓人不非議的情況,只有一種。
那就是性命攸關的時候。
如今是性命攸關的時刻嘛?
當然不是。
姜羨寶也知道,是自己本事不夠,沒有藏住剛才的心事。
因此她也很坦然地說:「沒事,既然馬上就到了,也無所謂了。」
「不過我們下山的時候,可以考慮雇一輛車。」
陸奉寧含笑點頭:「等到了娘娘廟,我就去找車。」
姜羨寶笑著拱手:「那就多謝陸郎將。」
說著話,前方已經看見了那座山腰間的娘娘廟。 清晨,山霧未散,那座娘娘廟,在密林般的蒼松翠柏中露出一角飛檐。
飛檐上黑色的青甲瓦覆滿了綠苔,瓦當上的神獸紋路也已模糊,有一種洗盡鉛華的沉靜與古樸。
姜羨寶踏上山腰這一塊寬敞的空地,很是驚訝地說:「想不到山腰上還有平地。」
陸奉寧說:「這裡原先是前朝的皇家別院,自然是經過大力開墾和改造的。」
姜羨寶點點頭,看向前方那座寺廟。
那座隱藏在密林中的娘娘廟,居然被一座半長高的圍牆,給圍起來了。
青黑色磚石建造的圍牆,已經徹底被綠色的爬山虎覆蓋。
不走近的話,完全看不出來,這裡有一道圍牆。
而且因為這圍牆不高,一般人踮起腳,也能看見圍牆裡面的情形,所以讓人對裡面的娘娘廟,更生嚮往之情。
姜羨寶就看見,圍牆裡面的空地上,有三棵巨大的楓樹。
楓樹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絲帶,一個個都編成了同心結的形狀,一看就是求姻緣的。
可令人驚訝的是,就他們站著的這片圍牆之外的空地上,也有數棵枝葉舒展的楓樹。 和圍牆內的楓樹,一看就是同一品種。
而外面楓樹的枝椏間,同樣掛滿了一個個祈福的紅色絲帶,也是編成了同心結的形狀,肯定也是求姻緣的。
那些絲帶,有的明顯是新系上去的,色澤依然紅艷如火。
有的看上去,已經在風雨里掛了數年,褪成了淡淡的粉白。
有些看上去比較昂貴的絲帶下端,還綴著一個小小的銅鈴。
山風掠過,那些銅鈴發出斷斷續續丁零丁零的細碎聲響。
那聲音在群山之間迴蕩,空靈而綿長,仿佛是千年間,無數含羞帶怯的女娘,在佛前最真心的禱告。
姜羨寶默然片刻,有些驚訝地問:「……娘娘廟外面的樹,也可以求姻緣嘛?」
陸奉寧平靜地說:「當然。這些都是姻緣樹。」
「娘娘廟,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圍牆內,只有官宦人家的女眷,才能進去。」
「圍牆外面,那就隨便了。」 姜羨寶明白過來。
她感慨地說:「難怪說整個豐州的女娘,都來娘娘廟祈福求姻緣。」
「我還在想,那這廟宇得多大,才能容得下這麼多的女娘?!
「如果是像這樣的情況,那就說得通了。」
雖然才是清晨,但已經有來自豐州各地的女娘,在這裡虔誠禱告,然後將一個又一個紅色絲帶,扔到姻緣樹上掛著。
仿佛只要掛上去,這姻緣樹,就能承載她們一生的幸福。
姜羨寶看得有趣,卻沒有去扔絲帶的打算。
因為這祈福絲帶,一定要自己扔,才有效,不能讓別人代扔。
她只是想進娘娘廟,為原身的阿姐,求一個開過光的姻緣符籙。
姜羨寶走過圍牆外的那些姻緣樹,順著青石台階,走向娘娘廟的山門。
風過林間,姻緣樹上的銅鈴輕響,發出清越低沉的回音,與娘娘廟內隱約傳來的木魚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悠遠。
憑心而論,娘娘廟的山門並不宏偉,卻自有一種氣定神閒的大氣。 朱漆山門早已褪去鮮艷,只剩深褐中透著斑駁的暗紅。
門板上縱橫交錯著龜裂的紋路,銅環被無數雙手摩挲得溫潤發亮。
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金漆題著「娘娘廟」三字,邊角略有剝落,依舊蒼勁古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