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牌位面前的老夫人閉了閉眼,一串眼淚,從兩道極深的法令紋處,淌了下來。
手裡攥著的玫瑰色念珠,突然斷裂。
顆顆晶瑩飽滿的玫瑰色水晶,滴里噹啷落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
同一時刻,一座占地廣袤的深山大宅里,也有一位衣著華貴的老者,正坐在大堂上首。
屋裡沒有任何僕婦下人,只有他一人,端坐在一副鸞鳳和鳴的圖畫之下。
他半眯著眼睛,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是一隻手,卻在不斷地打著拍子,嘴裡不斷哼唱著幾句唱詞,顯示著他愉悅的心情。
「瞞過了,九重天。」
「埋金線,引鳳吟。」
「忍風雪,吞苦辛,暗把乾坤布作紋。」
「山河盡入囊中計,氣運皆歸一姓人。」
「從此世間高低定,萬家俯首,到尊前!」 ……
江水奔騰,江邊一座簡陋的茅草屋裡,一位蒼老的女卦師抬起頭,看向屋頂驟然亮起的星光。
終於,天道輪轉,生生不息。
誰說,運勢只能被動流轉?
她做到了!
這潑天的運勢,到底是來到他們家族!
……
而在離那座被埋了一半的小鎮不遠處的一個莊子裡,一位白日裡才剛剛在娘娘廟上過香的女娘,看著那山崩倒的方向,也是暗暗心驚。
她完全想不出來,那是怎麼做到的!
這根本不是人能掌控的偉力!
一定是神!
一定是神的庇佑! 從此,他們的家族,就會一飛沖天,跟這大景朝的肅氏皇族,緊緊綁定在一起!
……
天亮了,姜羨寶從半夢半醒的顛簸中睜開眼睛。
先是茫然了一瞬,似乎不知身在何方。
進而瞳仁才有了焦距,看清眼前的一切。
是了,她還在回京城的馬車裡。
這一路狂奔,除了打尖,他們沒有在任何客棧或者館驛停留,只想儘快進京。
本來還有十天的路程,足足縮短了一半,只用了五天,就看見了京城那雄偉的城門,橫亘在天地之間。
天色初明,一抹璀璨的朝霞,自雲海間緩緩鋪展開來。
那高達數丈的城牆,皆由巨磚嚴絲合縫地築就。
冰冷而凝重的青灰城磚,不經意間展露鎮壓四海的帝國威儀。
城頭雉堞森然,箭垛如林。 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座堞樓高高聳立,旌旗迎風獵獵,旗面上繡著大景朝軍徽,於晨風中翻卷如雲。
城牆正中,一座巍峨雄渾的城門樓拔地而起。
樓閣共分數層,飛檐層疊,碧瓦覆頂,斗拱交錯,如展翅大鵬。
城門樓的高處門楣上,有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永昌」。
城門之下,是一道高達數丈的巨大門洞。
兩扇包覆鐵皮的厚重城門,如山嶽般矗立。
兩旁遍布拳頭大小的銅釘,在陽光照耀下,泛著幽冷寒光。
門洞寬闊得足以容數輛大車並行。
抬頭望去,厚厚的城牆猶如一道橫亘天地的山嶺,將城內城外分隔成兩個世界。
隨著一聲悠長的號角響起,沉重的門栓緩緩抽離,鐵鏈繃緊,機關轉動。
低沉渾厚的轟鳴中,兩扇巨門一點一點向內開啟。
「轟——」 那聲音仿佛山嶽在挪移。
剎那間,城外早已等候多時的人流車馬,如百川歸海般緩緩向前涌去。
商旅趕著滿載絲綢、瓷器和茶葉的牛車。
各州府前來赴任或者述職的官員乘坐軒車,在隨從簇擁下緩緩入城。
佩刀挎弓的遊俠、背負經卷的僧侶、挑擔叫賣的小販,還有探親訪友的百姓……
來自大景朝七郡三十五州的人,盡皆匯聚於此。
操著不同的鄉音,說笑聲、叫賣聲和牲畜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宛若江河奔流,綿延不絕。
城門樓上,身著明光鎧的將士肅然而立。
連綿的旌旗在獵獵晨風中如狂飆般卷揚,玄色旗幟上,一條金色飛龍翱翔於雲端之上。
在這高聳入雲的城樓前仰望,人與馬車不過螻蟻般渺小。
那厚重的城牆、森嚴的甲士、川流不息的人潮,共同織就了煌煌盛景。
仿佛只要跨過這道城門,便踏入了天下最繁華、最鼎盛的人間。 姜羨寶雖然從原身的記憶里,早就有著京城城門的印象,而且,那還是原身在精神錯亂之前,最後一抹理性的餘暉。
可在親眼看見這浩大雄偉的城門之後,她還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失語之中。
果然是以玄學為正統的異時空世界。
這樣宏大的城門建築,在沒有現代科技的情況下,光是憑人力,是絕對造不出來的。
必然還摻雜了別的手段。
阿貓阿狗湊在她身邊,也看著車窗外的景象。
阿貓突然說:「……那邊,就是那邊!」
「阿貓阿狗跪在那裡討飯,好幾天了,只有阿姐才給了我們一塊餅!」
姜羨寶和陸奉寧都順著阿貓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高大城門下方,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陰影。
城門前人流如織,車水馬龍。
而那個地方,被所有人都熟視無睹。 阿狗悄聲說:「……那些人看見我們,也當沒看見!只有阿姐……」
說著,他用略帶崇敬又孺慕的眼神,看向姜羨寶。
陸奉寧嘴角抽了抽,沉聲說:「早就提醒過你們了,那些事情,就不要再說了。」
阿貓阿狗一齊捂住嘴,瘋狂搖頭說:「不說不說!阿貓/阿狗再也不說了!」
姜羨寶好氣又好笑地瞥了倆小隻一眼,說:「行了,別耍寶了。」
從這倆小隻偶爾露出的言行中,姜羨寶猜到,當時阿貓阿狗狀態特殊,大概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他們的,更別說給他們吃食了……
只有原身恰好能看見他們,而且,還恰好人美心善,把自己帶的不多的乾糧,分了他們一份,才得到倆小隻死心塌地的追隨。
她不再說話,跟陸奉寧兩人等在車裡,耐心排著隊,準備進城。
她和陸奉寧都是官身,可以直接坐車進城,不用下來排隊。
二十名親兵騎著北庭郡特有的山丹馬,氣勢冷冽地傲然前行。
進城的時候,只要出示一下兩人的告身,就能長驅直入。
姜羨寶本來提著一顆心,擔心城門口有人刁難,還需要銀子開路。 直到真的進城之後,才輕吁一口氣,拍著胸口說:「還好還好,我還以為,要經過一番波折。」
陸奉寧說:「姜卦判,你已經是六品官了,要習慣。」
姜羨寶訕笑著說:「可這是京城啊……」
「我還以為這京城裡,六品多如狗,五品滿地走……」
「都是底層啊,何必互相傷害……哈哈哈哈……」
陸奉寧愣了一下,繼而微笑搖頭說:「沒那麼多的官員,特別你我是外地的六品和五品,比京城的六品和五品,多了很多實權,是不一樣的。」
姜羨寶拱了拱手:「受教受教!」
說著,在馬車顛簸中,這一行人進了大景朝京城——永昌。
踏過巍峨的城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逾數十丈的大道,自城門一直鋪向遠方。
青石砌就的路面平整如鏡,可容十餘輛馬車並駕齊驅。
天街之上,車馬如流,行人似織。 朱輪華蓋的王侯車駕緩緩駛過,錦帳低垂,隨行侍衛甲冑鮮明。
各地進貢的車隊滿載奇珍異寶。
騎著高頭大馬的信使揚鞭疾馳,在人群中穿梭而過,引得路人紛紛避讓。
放眼四望,樓閣鱗次櫛比。
綢緞莊前,五彩絲帛如流霞垂落。
金銀鋪中,珠光寶氣映得滿堂生輝。
食鋪里琴聲婉轉,說書人驚堂木一拍,引得滿座喝彩。
酒肆外酒旗高懸,濃郁的酒香混著炙羊、烹肉和蒸糕的香氣飄滿長街,讓人未近其門,便已食指大動。
再往遠處望去,一座座坊門整齊排列,街巷縱橫如棋盤,井然有序。
遠處的一處坊門前車水馬龍,裡頭隱約可見高官顯貴的朱門廣宅,與掩映在綠樹修竹中的亭台樓閣。
身邊碧波蕩漾的流水映照著萬里晴空,遊船畫舫緩緩穿行,兩岸綠樹林立,遊人如雲。
而這一切,在龍首原上那片恢宏宮闕之前,都顯得黯然失色。 那裡,就是大景朝的皇城了。
姜羨寶抬眸望去。
雖然隔著數百個坊市,依然能夠清晰看見,京城中央寸土寸金地界上的重重宮牆。
丹墀映日,金瓦流光。
無數殿宇依中軸層層展開,鴟吻凌空,飛檐矯若夭龍,將皇權的天威,具象化到了極致。
龍首原最高處,大殿巍然矗立,殿頂覆以金黃琉璃瓦。
炎炎烈日之下,光華萬丈,宛如天宮墜落人間。
身著明光鎧,騎著烏騅馬的皇城護衛,正列隊巡邏。
姜羨寶站在街頭極目遠眺。
樓閣萬千,旌旗蔽空,煙火升騰。
鐘聲、鼓聲、車輪聲、叫賣聲和人語聲交織成一片盛世喧囂,仿佛天地間所有的繁華,都匯聚於這一座帝京之中。
那種氣勢,甚至比她前世的那些超級大城,都不遑多讓。 而這裡,更多了一分來自人潮洶湧的人間煙火氣。
陸奉寧沒有作聲,靜靜陪在她身邊。
片刻之後,姜羨寶說了一個坊市的名字,道:「我家就在那裡,咱們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