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通縣的縣丞面對姜羨寶的要求,無不答應。
和尤縣令的想法一樣,縣丞只怕姜羨寶不提要求……
沒辦法,人家才是這繡坊的正主兒,這是有登記在冊的地契和鋪約的。
也不知道是哪家大聰明,以為人家被抓到牢里,就可以毫無顧忌占據別人的產業……
你要占也可以,但是得把各種文書都做好了,地契和鋪約都改名了才能強占啊!
真以為把人弄到牢里就萬事大吉了?!
別說只是他們這下縣的牢獄,就算是天牢,也不是沒有從裡面完完整整走出來的啊!
如今這算什麼事兒?
縣丞在心裡抱怨著,面上一點不顯,兢兢業業指揮自家的捕快和衙差,按照姜羨寶說的,把繡坊里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了。
而且手腳特別乾淨,一點都不敢偷偷昧下什麼東西。
倒也不是這一次的捕快和衙差特別高尚,而是他們身邊,都有人看著呢!
就像後世攝像頭滿大街之後,很多小偷小摸一夜之間就消失了一樣…… 當然,姜羨寶還是留下了一些東西。
特別是這一年多來,繡坊跟新老客戶簽訂的那些還未完成的訂單。
這些都不是她阿娘和阿姐跟人簽約的,而是那位強占了繡坊的東家,以及後來的女掌柜,出面跟人簽的。
那假東家就不說了,就連那女掌柜都不是姜氏請的,這些合約,關她們姜氏繡坊什麼事兒?
所以都給他們留下了。
這些合約都只交了定金。
在合約完成之前,這些東西,只是繡坊的債務,不是財物。
等到仁通縣衙差把女掌柜幾個人帶走了,姜羨寶又找來鎖匠,給這大門換了鎖。
那鎖匠願意出手,也是因為他認識姜羨寶,更知道這繡坊,本來就是姜家的。
跟他的鎖鋪一樣,在這西市,傳了好幾代人。
大家都是街坊鄰居,知根知底。
這一年多來,姜家出了事,他們是知道的。 可是他們都是普通老百姓,哪裡有那麼大能力搭救姜氏一家人?
能私下裡為他們打個抱不平,已經是他們能力的極限了。
姜羨寶也沒有怪這些人的意思,相反,她非常理解,而且贊同他們的做法。
在這世道,能夠明哲保身,不落井下石,已經是上上籤的好人了。
原身的記憶里,也是有這鎖匠的。
她對那鎖匠拱了拱手,說:「多謝羅叔援手。」
那鎖匠姓羅,跟姜家也算是世交。
他看了姜羨寶身上的官服和銀魚袋一眼,笑著說:「姜小娘子,你這是做官了?」
姜羨寶微微一笑,說:「這一趟出遠門,覺醒了靈機,恰好找到機會,入境了。」
「我如今是六品卦判。」
羅鎖匠嘶的一聲,倒抽一口涼氣。
六品官什麼概念,他們京城人士,可是個個知曉。 彼時的大景朝,還沒到「七品多如狗,六品遍地走」的狀態。
七品已經是很稀有的縣令了。
更加稀有的六品,根本不是他們這個層次的人能夠觸及到的。
他忙對姜羨寶躬身行大禮說:「姜卦判,老朽大意了!望恕罪則個!」
姜羨寶不以為意地說:「羅叔這樣就見外了。」
「對了,我想問問,占了我家繡坊的人,到底是誰,羅叔識得嘛?」
羅鎖匠冷笑一聲,說:「怎麼不識得?」
「也就那家從東市尋來的掌柜不識得罷了!」
「那人是南城靠外城的一家破落戶!」
「賣兒賣女過活的那種無賴懶漢!」
「不過運氣好,他家大姑娘,賣與刑部侍郎家,給那家一個小妾做丫鬟。」
「後來刑部侍郎成了尚書……呃,就是你阿爹的……家。」 姜羨寶的爹白嘉言是入贅的,其實白家算是他的「娘家」。
但是大家一般不這麼說,給對方留個臉面。
姜羨寶也明白這一點,沒有說話,微笑看著羅鎖匠,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羅鎖匠見姜羨寶沒有怪他的意思,鼓起勇氣,繼續說道:「那大姑娘做了尚書家的丫鬟之後,月錢漲了,經常拿錢回家,他家的日子才好過點兒。」
「後來不知怎地,你家出了事,他就過來占了繡坊。」
「開始的時候,完全不懂經營,把你家繡坊里的銀錢、布料和繡樣,都賣的賣,占的占,不到半年時候,就差點關門大吉。」
「還是那家的婆娘有點見識,不想坐吃山空,就去東市招了個懂經營的掌柜,半年之後,才有了起色。」
姜羨寶會意的點點頭。
她就說呢,那女掌柜很多話,說得顛三倒四,讓她很是不解。
比如說,她說她的東家有女,嫁入了刑部尚書府。
可那東家,又只住在敦化坊那種南城靠外城不入流的地方。
現在聽羅鎖匠說,那家根本不是嫁女,而是賣到刑部尚書府做丫鬟! 這就說得通了。
家裡都賣兒賣女了,哪裡有多餘的銀錢,去好地段買房子?
更別說有的好地段,除了要銀子,也要資格!
這種賣兒賣女的人家,哪裡有更厲害的資格?
姜羨寶朝羅鎖匠再次拱手行禮說:「多謝羅叔解惑。」
「我才回京,還有一些事要做。」
「等家裡事畢,再請羅叔吃席。」
羅鎖匠呵呵笑道:「六品官請的席面,我還沒吃過呢。」
「姜卦判這話,我可當真了!」
姜羨寶笑道:「我本來就是說真的,羅叔到時候請一定要來啊!」
跟羅鎖匠說完話,出來的時候,門口也站了一些以前的熟人,都來打聽她家的案子怎樣了。
姜羨寶朝大家團團一揖,說:「各位街坊鄰居,我家的案子沒事了。」 「不過還有些帳,要與人算。」
「等該算的帳算完了,我做東,請大家吃席!」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關切聲中,姜羨寶回到自家車裡。
關上車門,姜羨寶看了姜織紈和姜羨瑤一眼,笑著說:「阿娘、阿姐,真好看!」
她們已經換上了新的衣衫。
姜織紈頭髮重新梳過了,高高綰成圓髻,以一支鎏金如意簪斜插固定。
身姿豐潤端正,此刻身著一襲鳶尾紫素絹齊胸襦裙。
那裙衫素雅異常,通體不見繁複的金絲刺繡,僅在裙腰處簡單繫著一根同色系帶。
外罩一件寬大的淺灰色紗羅大袖衫,端莊內斂,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
姜羨瑤身姿窈窕,膚色白淨,一襲藕色細疊布短襦,搭配一條月白高腰長裙,肩頭挽著一條同樣沒有繁複花紋的淺草綠薄紗披帛。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隨便綰了一個墮馬髻,簪著一支扁頭銀簪,十分雅致。
一雙娟秀的桃花眼,鼻樑秀挺,雙唇嫣紅,溫婉地朝姜羨寶笑著。 姜羨寶拊掌贊道:「我可算知道我為什麼生的這麼美貌了,因為我有更加美貌的阿娘和阿姐啊!」
姜織紈和姜羨瑤本來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此刻被她的話,逗得笑出了聲。
姜羨瑤說:「以前的阿妹,可不會說這些話。」
「這齣門一趟,還是吃了大苦頭,不然不會學的這麼口齒伶俐。」
姜織紈點點頭,說:「不僅口齒伶俐,還能察言觀色,撿好聽的話說。」
「以前我還擔心你阿妹一輩子都學不會的東西,出去一年就學會了。」
「確實是吃了大苦頭了。」
「我寧願她……一輩子都學不會這些東西。」
姜羨寶心想,這就是真的心疼女兒的親人了。
但是再心疼,她們也知道好歹的。
一輩子什麼都學不會,難道是什麼好事嘛?
前世的她,雖然有寅水阿婆照料,但是小小的她,對自己無父無母的身世,還是有些芥蒂的。 她無數次想過,親生父母的疼愛,是什麼樣兒的。
而在這一刻,姜羨寶感受到來自姜織紈和姜羨瑤不含任何雜質的疼愛,終於跟前世那個孤兒的自己,和解了。
一個人真正的成熟,就是從發現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開始的吧……
姜羨寶微微一笑,岔開話題說:「繡坊的事,我已經有眉目了。」
「強占我們繡坊的人,我會讓他們加倍把欠我們的東西,吐出來。」
說著,她給姜織紈和姜羨瑤,看她剛剛從繡坊的帳房裡拿出來的銀子,說:「這是利息。」
當然,這不是繡坊這半年掙的所有銀錢,只是放在帳房當流水用的。
姜織紈接過裝銀子的包裹,匆匆數了數,搖頭說:「才三百多兩,還沒有我們以前一半多。」
姜羨寶說:「你們剛被抓走的時候,繡坊里落下多少銀子?」
姜羨瑤說:「六百七十五兩,我每天都做帳的。」
姜織紈也說:「……家裡還有兩千七百兩銀子,別的金銀首飾不算在內。」
姜羨寶倒抽一口涼氣:「難怪那群衙差要抄我們的家!」 「阿娘、阿姐,你們挺能掙錢啊!」
姜織紈和姜羨瑤勉強笑了笑。
姜羨瑤低下頭,喃喃地說:「會掙錢有什麼用。」
「家裡沒有個能撐腰的,掙再多的銀子,也是給別人掙的。」
姜羨寶摟住她們:「放心,以後,我給你們撐腰。」
她忍不住想,這一次,她還真能弄到去好地段買房子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