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皮大郎督促過女兒很多次,讓她爬那位嫡長子的床,把名份給坐實了。
如果能生下一男半女,一個妾室的位置妥妥的。
那他就正經成了刑部尚書嫡長子的岳父了!
這才是他真正的後台!
可沒想到,自家女兒的樣貌實在太過……普通。
無論怎樣獻殷勤,那位已經四十多歲的嫡長子,依然對她不假辭色。
哪怕她才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娘子。
皮大郎一向認為,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送上門的,還有人不要嗎?
他其實沒想到的是,如果他女兒真的長得國色天香,那麼那位妾室馮娘子,根本不會要她來給自家當丫鬟。
妾室本來就是以色侍人。
腦子進水了,才找一個比自家更加年輕美貌的丫鬟,帶在身邊,吸引自家郎君的眼神…… 什麼用丫鬟固寵這種話,騙騙自個兒就行了,當真就等著被背刺吧。
可以說,皮春桃就是長得太……普通,才有這個機會,給那位妾室做了心腹丫鬟。
皮大郎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一點。
他只以為,自家女兒有這個運氣,從粗使丫鬟,做到嫡長子妾室的貼身丫鬟,以後未必不能再進一步!
也是有了這份野心,皮大郎才敢大著膽子,借著刑部尚書府的東風,狠狠幹了一票!
這一票,直接讓他從家境貧寒,不得不賣兒賣女的下層人家,一躍了成坊市中數一數二的富戶!
要不是因為身份實在太低,又因為家裡有做人奴婢的親人,自家的身份也被壓得很低,沒法去別的坊市買房,他早就離開那個破爛人住的南城敦化坊了……
所以當聽見這位從來沒有見過的姜卦判,嘴皮子利索的跟倒了核桃車子似的,一下子就說出了他隱瞞了一年多的女兒身份真相,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馬縣丞在旁邊也聽得一愣一愣的。
驚疑之間,他的目光不斷在姜羨寶和皮大郎之間看來看去。
待看到皮大郎的神情,從得意的桀驁,漸漸變為不安的驚恐,哪裡還不明白自家被騙得慘了?!
啪! 馬縣丞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暴戾,扇了皮大郎一巴掌,冷聲說:「皮大郎!你這是連我們尤縣令都不放在眼裡啊!」
「敢這麼騙我們?!」
姜羨寶立即追問:「馬縣丞,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其實一直想問你們,為何要抓我阿爹、阿娘和阿姐入牢獄?」
「他們到底是犯了那條律法?!」
馬縣丞這時也沒有任何僥倖心理了,朝姜羨寶躬身說:「姜卦判,是這樣的。」
「一年多前,這位皮大郎的女兒皮春桃,來我們衙署報案,說她穿了在姜氏繡坊買的衣衫,身上起了疙瘩,癢得幾乎死過去。」
「說他們是對刑部尚書府的……人心懷不軌,故意害人……」
「我們……我們……就……聽從了刑部尚書府的吩咐,將您的家人……抓起來了。」
姜羨寶知道這仁通縣,肯定是想拍刑部尚書府的馬屁,又初步查探他們姜氏的家世背景,確實不值一提,才動手給刑部尚書府行個方便。
而且他們抓了姜羨寶的家人之後,也等了一段時間,擔心有什麼變故,所以並沒有提審,沒有把事情做絕。
結果一等就是一年多,根本沒有任何人,來為這家人奔走說情,或者尋找門路。 因此他們也就懶得管。
把這家人關在牢里,既不審訊,也不放人,就這樣像是遺忘一樣。
只等刑部尚書府那邊再有吩咐,他們就依令行事。
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們巴結的,居然根本不是刑部尚書府真正的主人,只是一個小妾的丫鬟!
這些做官的,雖然品級很低,但是對於普通平民來說,還是高高在上的。
他們豈能容忍,被皮大郎這種人玩弄在鼓掌之上。
因此立即倒戈相向,並且打算幫著姜羨寶,恨不得從石頭裡榨出油來。
皮大郎聽馬縣丞這麼說,也急了,忙道:「就是他家繡坊害我女兒!」
「這還能有假?!」
姜羨寶明白馬縣丞這種人的心思,也無意觸怒他們。
和馬縣丞他們的認知不同,姜羨寶倒是覺得,皮大郎這種身份的人,敢向姜氏這種良民伸手,絕對少不了刑部尚書府里某些人的示意。
而這人,絕對不可能只是一個妾室這麼簡單。 但她不會提醒馬縣丞,只是淡漠著一張臉,冷冷地說:「哦?是嗎?」
「你確定是在我姜氏繡坊買的衣衫?」
「證據呢?何年何月何日何時,買的是哪件衣衫?付了多少銀錢?」
「我們姜氏繡坊賣出的每一件物品,都有據可查的。」
「別想拿著那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破衣爛衫,往姜氏繡坊頭上潑髒水!」
皮大郎被她問的瞠目結舌,梗著脖子說:「我說是就是!」
「我難道還會騙你不成?!你也不打聽打聽,我皮大郎是什麼人?!」
姜羨寶眸色微沉。
既然皮大郎是這種不講理的貨色,她也不用跟他講道理了。
姜羨寶扭頭看向馬縣丞,說:「是不是他,占了本官家的繡坊?」
馬縣丞忙不迭點頭:「就是他!」
「剛才還想賄賂於我,給繡坊解封!」 姜羨寶點點頭,說:「那就好。」
她一轉身,對著剛剛從待客小廳走出來的尤縣令一行人拱了拱手,說:「尤縣令,本官要狀告皮大郎,強占我家繡坊,奪取本官家繡坊的所有財物,霸占一年半之久。」
「還有,本官是官,皮大郎是民,剛才對本官出言不遜,本官還要治他一個『以下犯上』之罪!」
「本官要他入獄待審,並且要他家賠償本官家繡坊三倍損失,即刻生效!」
尤縣令裝模作樣地捋捋烏黑的鬍鬚,想了一會兒,說:「既然人證物證俱在,本縣判令:暫時監押皮大郎。」
「同時派差役前往皮家,查封清點皮家財物,賠償姜氏繡坊三倍損失。」
姜羨寶又說:「本官要跟尤縣令派出的差役同行,前往皮家查封。」
「是本官家的東西,本官一定要拿回來。」
「不是本官家的東西,本官分文不取。」
頓了頓,又補充說:「本官家的東西,包括那三倍賠償。」
尤縣令點了點頭:「可!」
姜羨寶又說:「如果皮家財物,不足以賠償本官家繡坊三倍損失,怎麼辦?」 馬縣丞的目光,陰森森看向皮大郎,咬牙切齒地說:「皮家不是有個刑部尚書府大房的……屋裡人嗎?!」
「皮家拿不出來的,讓她賠償即可!」
姜羨寶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慢悠悠地說:「還望尤縣令簽發申狀。」
「申狀?!」尤縣令和馬縣丞一齊扭頭看她,「姜卦判確定要申狀,不是批狀?」
姜羨寶這陣子惡補的大景朝法律知識,派上了用場。
她知道,批狀,針對的是普通民事案件。
比如鄰里糾紛、宅地爭奪、或者小偷小摸等案子,平民百姓會遞交一份「狀紙」。
縣令審完後,直接在這份原告的狀紙背面,或空白處,用紅筆寫下判詞和處理結果,這就叫「判狀」或「批狀」。
原告把這份帶有縣令朱判的狀紙拿回去,就是合法的執行憑證。
但是「申狀」就不一樣了。
申狀,針對的是重要刑事案件。 大景朝縣令的權力,是受到嚴格限制的。
縣令只有權力判決笞刑,也就是打竹板,或者杖刑,也就是打大棍。
如果案子重要到涉及到徒刑,比如坐牢或者勞役、流放、甚至是死刑,縣令是沒有權力直接簽發最終判決執行的。
對於這種案子,縣令必須寫一份「申狀」,也就是上報文書,把本縣審訊的過程、人證物證以及擬定判決,也就是縣令建議怎麼判,寫清楚,層層上報給上級的州刺史,再由州報給刑部審批。
姜羨寶讓尤縣令寫「申狀」,而不是有判決權力的「批狀」,擺明了是不肯善罷甘休,不僅要經濟賠償,而且要以牙還牙,一定要一路往上告的態度。
姜羨寶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說:「當然。」
「本官的父親,因為他們的誣告,差一點命喪黃泉。」
「這不是普通的罪行,這是謀殺!只是未遂而已。」
「我大景朝律法規定,謀殺未遂,與謀殺同罪!」
「這種害本官父母之人,如果讓他們賠點銀子就讓他們逍遙法外,本官怎配為人子女?!」
「再難,本官也要跟他們斗到底!」
「刑部尚書府就能草菅人命嘛?!」 「如果他們真的罔顧王法,本官可以跟刑部尚書同時面聖,為本官的阿爹、阿娘和阿姐,求個公平!」
「本官跟害本官父母之人,不共戴天!」
姜羨寶慷慨激昂,信誓旦旦,一片孝心天日可表。
尤縣令和馬縣丞看著,簡直肅然起敬。
這是要不依不饒,哪怕跟刑部尚書府直接對上,也不縮手啊……
他們對她的孝心,倒是真的有些佩服。
不管在什麼時候,孝順的人,都能得到幾分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