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流蘇眼波流轉,像是在想什麼,蔥白的手指捻住了腰間懸掛的絲絛,無意識磨蹭。
辛大娘子接著說:「而入境卦師,你大母說,那是絕對做不得假的。」
「若是入境卦師都能做假,那咱們大景朝,早就出現二境,甚至一境的合卦道師了!」
白流蘇還是太年輕了,這些有關卦師界的種種玄奧,她還沒有了解。
這一刻,她有點遺憾,自己為什麼沒有覺醒靈機,成為卦師……
她自忖自己無論是從出身,還是樣貌,甚至是聰慧和悟性這些先天稟賦,都是整個大景朝女娘中的上上之選。
說句僭越的話,哪怕是大景朝肅氏皇族的公主們,也沒有人比得過她……
可是這麼完美的她,卻唯一欠缺的,是覺醒靈機,成為卦師。
對於大景朝的女娘來說,能夠覺醒靈機,甚至成為入境卦師,是比嫁得高門,還要讓她們心生嚮往的事。
只不過對真正高門的女娘來說,她們不想選擇,她們全都要!
只可惜,覺醒靈機這種事,對於高門女娘來說,比窮家小戶的女娘,要難上千倍萬倍!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因為這是事實,不是她編出來的。
事實上,不僅是高門女娘,就算是高門郎君,他們比普通人家的郎君,也要更難覺醒靈機。
哪怕他們的父母輩,可能是覺醒了靈機的入境卦師,他們本人,卻基本上沒有可能得到這份遺傳和贈與。
這也造成了那些入境卦師,只能顯赫一代。
跟靠才學或者武力打破壁壘,成為高門的那些人不一樣。
雖然他們的才學或者武力,也很難遺傳給下一代,可是只要不是入境卦師這種絕對無法講人(做)情(假)的行業,這些人只要站穩了腳跟,就能托舉自己的第二代,甚至第三代!
和入境卦師相比,這些人,才是世家的基礎。
可是,白流蘇不明白。
姜羨寶,這個從小就腦子不好使的女娘,怎麼會恰好趕在十八歲之前,覺醒了靈機?
然後滿了十八歲,就立馬成為了入境卦師?!
白流蘇真心不服。
在她看來,姜羨寶的阿爹雖然是招贅出去的,但也是妥妥的高官之子。 在她們這個圈子裡,如果三叔沒有招贅出去,姜羨寶會屬於庶出嫡女這個範疇。
也是高門之女,也應該覺醒不了靈機……
可是她卻做到了。
難道是在西北落日關那邊,得到了什麼機緣?
白流蘇想著,已經打算要給她在卦師界認識的一些朋友,寫信討教一下。
阿娘剛才說的話,她明白是什麼意思。
無非是擔心姜羨寶身份有了質的變化,自己跟朔西侯府那樁婚事,會有變動……
不過,就算姜羨寶已經成為入境卦師,並且封了六品官,又怎樣?
她白流蘇,從來不懼跟任何人比。
而且,她出身高貴,樣貌舉止不輸姜羨寶,甚至,比她聰慧有文采。
自己在大母的教養下長大,習學的是頂尖世家女娘的禮儀。 她不跟姜羨寶比,她全都要。
不管是夫家的權勢地位,還是如意郎君的傾心以待,她都不會放下。
如今,還多了一樣。
她也要覺醒靈機。
雖然過了十八歲,覺醒靈機的可能性,幾乎等於無,但也並不是毫無可能。
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那個腦子有毛病的姜羨寶,從來就沒有任何卦師方面的天賦顯現。
但是她現在能夠覺醒靈機,並且入境,絕對靠的是奇遇,而且是在落日關那邊的奇遇。
白流蘇腦子轉的飛快。
眨眼間,她想到了幾個月前,落日關那場大捷!
她跟沈凌霄一直保持通信聯繫,而且,在落日關那邊的將軍府,她也有幾個人手……
所以,她對落日關那邊發生了什麼,知道得,比自己的大父,那位刑部尚書,還要清楚。
那場決定勝負的落日關大捷,其實是跟一場天降流星有關。 朝廷中人,只知道天降流星,讓落日關邊軍如有神助,他們才反敗為勝。
可其中,還有一些細節,在戰報上就沒有那麼詳細了。
白流蘇卻知曉這些細節。
那時候,她不覺得那些細節有什麼問題。
如今結合姜羨寶突然在落日關那邊覺醒靈機,並且破境,甚至還突然之間,有了一身了不得的功夫,白流蘇得出一個結論。
姜羨寶不僅有奇遇,而且說不定,她的奇遇,是跟那場流星有關!
至於到底是如何關聯的,她還要細細查驗一番。
這等機緣,不該是姜羨寶那種資質的人,能夠掌控和擁有的。
白流蘇嘴角微微勾起。
她等辛大娘子的喋喋不休告一段落之後,才說:「阿娘管家事忙,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要去看看大母。」
「今日還未去定省過呢。」 辛大娘子剛才跟唱獨角戲一般,把一肚子的話,都說出來了。
也不管白流蘇有沒有聽進去,她反正是心情舒暢了。
辛大娘子站起身,擺了擺手,說:「那你快去吧,你大母的心情,只有你們這些小娘子才能安撫一二。」
「我們這些媳婦啊,早就不入她老人家的眼咯!」
白流蘇微微一笑,心想,阿娘還是蠻有自知之明的……
大母其實就欣賞阿娘這一點,才放心把尚書府交給她打理。
目送辛大娘子離開,白流蘇轉身去探望雲夫人。
那是她的祖母,按大景朝的習俗,孫輩都叫她大母。
同理,她們的祖父,孫輩都叫他大父。
……
「大母,我做了一道酒釀湯圓,在井水裡湃了一晚上,才取出來。」
「您嘗嘗?加了一點桂花蜜。」 白流蘇說著,把一個螺鈿食盒放在雲夫人軟榻前的矮几上。
雲夫人笑著說:「我正想吃甜糯糯的糕餅,又嫌天熱,不想吃那些剛出鍋的。」
「你這酒釀湯圓冰冰涼涼,又不過份甜膩,確實有心了。」
「阿蘇,你的廚藝,又有長進啊!」
白流蘇抿嘴笑道:「大母給我的那個廚娘,特別擅長做這些江南的糕餅,我也很喜歡吃。」
雲夫人哈哈一笑,颳了刮她挺直又精緻的鼻樑,說:「就知道你是小饞貓!」
那裝著湯圓的羊脂玉碗,只有巴掌大,裡面盛放著四個圓滾滾的小湯圓,撒了一點細碎的桂花蜜,像是在白玉上點綴了星星點點的金子,看上去富貴又美味。
白流蘇曉得,雲夫人的嘴,不知道有多挑剔。
她嫁到白家四十多年,從第一天開始,用的就是自己從娘家帶來的廚子做的飯菜。
白家那些廚子做的菜,她一口都吃不下。
而白正理在吃了幾次她從娘家帶來的廚子做的飯菜之後,也把家裡的廚子都解僱了,讓雲夫人的人,接管了白府的廚房。
一直到現在。 白府的廚房,都是從雲夫人娘家送來的人掌管的。
整個白府,也都知道雲夫人的口味,是多麼的刁鑽。
而白流蘇作為她最疼愛的孫輩,從她及笄那年開始,就給她送了一個來自雲氏的廚娘,專門教她做一些糕餅點心。
白流蘇確實也很聰慧。
三年時間過去,她已經有了兩樣拿手的糕餅點心,做出來的成品,連雲夫人這等挑剔之人都讚不絕口。
白流蘇微笑著坐在一旁,看著雲夫人吃完那位酒釀湯圓,才給她遞上一杯溫茶,一邊把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
雲夫人手握茶杯,沉吟片刻,才點了點頭,說:「阿蘇想得,比我還要遠一些。」
「我只推測,姜羨寶就是那位古往今來,最年輕的入境卦師,但是並沒有把她入境,跟幾個月前,落日關那場突如其來的流星聯繫起來。」
「我同意你的看法。」
「姜羨寶能夠覺醒靈機,並且入境,絕對是有機緣。」
「這份機緣,既然她能得,我家阿蘇,也能得。」
白流蘇大喜。 她知道,這件事,只要得到大母的支持,就算是成功了。
她只要在家等著就行。
不過,她還是略微催促了一下:「大母,這件事,也只是我和您的猜測而已。」
「到底是不是,還是要派人去落日關,打聽一下才行。」
「姜羨寶孤身一人上路,居然能順順利利走到落日關,也是挺……厲害的。」
她含蓄表達了對姜羨寶一路行程的興趣。
雲夫人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淡淡地說:「阿蘇,咱們是金玉一樣的人。」
「可別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一樣,只知道往齷齪里想。」
白流蘇頓時臉都紅了。
她忙離開座位,蹲身叉手行禮說:「大母教訓得是,是阿蘇考慮不周。」
雲夫人點了點頭,示意她坐回來,繼續說:「我只是提醒你,會這麼想的人,多了去了,你又何必去摻和一腳呢?」
「你還怕沒人提她這一路上的事兒?」 「所以,為什麼要髒自己的手?」
白流蘇頓時明白了雲夫人的意思,不由對祖母的智慧,更加心悅誠服。
是啊,何必髒了自己的手?還有自己的口呢?
大家不瞎,也不聾……
想到這裡,白流蘇說:「那阿寶堂姐今日從我們府里,帶走馮娘子的貼身丫鬟這件事,大母管還是不管?」
雲夫人沉吟片刻,緩緩地說:「沒想到這姜羨寶,還給我出了個難題。」
「沒腦子的人,做的事也是沒腦子的,讓有腦子的人,疲以應對啊……呵呵呵呵……」
白流蘇會意,含笑繼續專注地看著雲夫人。
這麼一看,她就滿心感嘆。
大母比阿娘年長二十多歲,可是看上去,比她阿娘還要年輕啊!
真的不是裝扮出來的。
她離大母這麼近,看得出來,大母臉上脂粉未施,在陽光下,肌膚依然晶瑩如玉,眼角也沒有絲毫皺紋。 如果她有大母這麼大年紀,還能看上去這麼年輕,她這一生,真是死而無憾了……
……
就在雲夫人和白流蘇談論,該如何應對姜羨寶帶走皮春桃這件事的時候,姜羨寶已經坐在仁通縣縣衙的大堂之上,看著尤縣令這行人,審問皮春桃。
皮春桃此刻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尤縣令冷冷看著她。
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這種東西,騙了整整一年多!
他之前,是真的以為這婢女背後,有刑部尚書府的手筆!
可是今天,姜卦判帶著幾個人,大搖大擺去了刑部尚書府,直接把這婢女抓了出來,聽說還在刑部尚書府大鬧一場!
直到現在,一個時辰過去了,刑部尚書府那邊,依然靜悄悄的。
連個屁都沒人放!
所以,尤縣令忍不住懷疑自己當時的判斷。
難道真的,跟刑部尚書府,沒有任何關係?! 可他依然覺得,這婢女,並非罪魁禍首!
她背後,肯定有人……
眼下的問題是,姜卦判,到底想不想,挖出這婢女背後的人。
到了這個時候,尤縣令開始覺得,刑部尚書府,未必就不願意認那個「招贅」出去的白三郎。
而這姜卦判,正是白三郎的嫡女。
會不會刑部尚書府,還是認她為白家孫女,才對這件事,裝聾作啞?
那之前,到底是誰,指示這婢女,來對付姜家一家人?
尤縣令腦子裡,一會兒覺得,刑部尚書府,還是認姜家這門親戚。
一會兒又覺得,肯定是不認了,不然怎麼會放任,甚至可能是在背後指示這個婢女和其家人搞事?!
就在這種猶豫不決中,尤縣令哼了一聲,說:「堂下何人?因何到此?」
皮春桃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堂上坐著的縣令。
明明是他們把她抓來的,居然還問她因何到此?! 皮春桃的目光太過灼熱,神情也太過明顯,雖然沒有說話,可是她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尤縣令咳嗽了一聲,正要解釋一下,就聽姜羨寶開口了。
「不會說話,還是不願說話?」
她的嗓音軟糯甜美,但是語氣,卻極為冰冷。
皮春桃倏地看向姜羨寶。
她認識她!
就是姜羨寶這個賤人!
被朔西侯世子給甩了,她就因愛生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