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頭上戴的羊脂玉桃花簪和手腕上的素曜凝脂鐲,在這個時候,突然迸發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華,在夜空交織往復,卻依然阻擋不了這第三道雷劫。
因為它沒有電光炸裂,也沒有轟鳴震耳,只有一股清涼之意,從姜羨寶頭頂貫入,直抵她的雙耳。
姜羨寶新開的耳力在這一擊之下,頓時有耳聾的跡象。
但是很快,仿佛最後一道枷鎖,也被徹底叩開,她的耳力,又回到全盛狀態,而且更加圓融無礙。
同時,她剛才聽見的,那幾乎包攬了整個坊市,甚至整個京城的聲音,也從她耳邊消失了。
那只是她破境時候的天地異象,是天地把那些聲音「送到」她耳邊,其實她是聽不見這些聲音的。
雖然破境到了第五境聽因境,那也只意味著,她能主動「聽見」卦象展示處的音響,而不是聽見這些遠遠近近的人,說話的聲音。
姜羨寶有著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欣喜。
第五境——聽因境,她來了!
第三道雷劫之後,姜羨寶家庭院上空的漩渦,就此散去,外面天光微熹。
剛才黯淡的星光,重新出現在雲層深處,明滅閃爍。
天地間重歸寂靜,只剩下方才被雷聲驚醒的夜鳥,在坊市里撲稜稜飛起,又一一落下。 整個坊市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如同雨後泥土般清新微腥的氣息,那是被雷霆淬鍊過後,這片天地給予的最樸素的饋贈。
安仁坊里,很快人從睡夢中驚醒,來到自家庭院,眺望剛才發出轟隆聲響的方向,呼吸著比往日更加精純幾分的空氣,愕然發現,以前困擾自己的病痛,似乎都開始減弱。
而且呼吸的空氣越多,身上的病痛減弱的程度,也越厲害。
「這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有卦師在渡劫。」
「渡劫?!在這裡?!安仁坊?!」
「對,如果我沒看錯,這是有卦師,從六品聞兆境,晉升到了五品聽因境!」
「什麼?!我們竟能親眼目睹一次卦師入境?!」
「還是從第六境,晉升到第五境?!」
「我的天!第六境已經是六品卦判,到了第五境,那得是正五品上的卦監一職吧?!」
「咦?咱們坊市,前幾日不是新搬來一戶六品卦判?聽說還有聖皇破格欽賜的銀魚袋……」
「沒錯沒錯!應該是她!就是她!她可不是一般的六品卦判!而是古往今來,最年輕的入境卦師?!」 「不然你以為聖皇陛下為何破格欽賜銀魚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皇英明!我皇英明!」
「……對了,這一次這位卦師入第五境,比之前入第六境的時間,也只多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你們說,她會不會也是古往今來,最年輕的第五境卦師啊?!」
「哎?這倒是非常有可能!」
「上一次她是十八歲,如今過了不到一年,她還是十八歲啊!」
「十八歲第五境的卦師,這哪怕是如今的天命在我閣閣主,和星衍門的門主,都是萬萬比不上的吧?!」
「在他們十八歲的時候,肯定是比不上。」
「可是,人家如今已經是靈機第三境了……兄台就莫要這樣說,給我們的姜卦判,拉仇恨了……」
「啊?你怎麼知道她姓姜?!」
「趙某不才,曾經給姜卦判送過新房暖屋禮!」
「呵!你個趙侍郎,居然會這麼鑽空子!可惡!我也要送禮!」
「送吧送別!禮多人不怪!來得及!來得及!」 ……
說來也奇怪,這一晚這麼大陣仗,姜家人居然都睡得死死的,沒有人被雷聲和夜空里的光柱驚醒。
就連平日裡耳力非常靈敏的阿貓阿狗,都睡得死沉死沉的。
姜羨寶知曉,這肯定是那位黑衣蒙面人的功勞。
他有種本事,可以屏蔽一些音響。
可是除了姜家,安仁坊里其餘的人,都沒怎麼睡著。
一個個激動得跟打了雞血一樣。
他們確實是高官顯宦,世家權貴。
可是官職越高的家庭出身,他們的家人里能夠出一個入境卦師的可能性,就越低。
等到了他們這個官職地位,家裡根本就沒有任何人,能夠成為入境卦師。
不管是嫡系,還是庶出。
所以他們雖然在別的方面都是見多識廣,唯獨在卦術這個行業里,他們可以稱得上「孤陋寡聞」四個字。 更別說親眼目睹卦師入境的場景。
當然,也有懂行的人在嘀咕。
「……入境不是很難嗎?而且一般都要挑在荒郊野外,天地契機濃厚的地方……」
「咱們這安仁坊,難道也是天地契機濃厚的地方?」
「……這也說不準吧……好歹是離皇宮最近的地方之一,有真龍坐鎮,說不定,天地契機真的濃厚呢?」
「可是,以前為什麼沒有卦師,在我們這裡破境?」
「……以前有卦師住到我們這些坊市嗎?」
「那倒沒有……」
「這不就結了!」
「不是這裡的天地契機不濃厚,而是……沒有卦師,藉助過這裡的天地契機入境!」
「就是就是!那位卦判才剛搬進來沒幾天,就突破第六境,入了第五境,你能說,這裡的天地契機不濃厚?!」
「咦?這樣一來,咱們安仁坊,可要超過安逸坊了!」 「對啊!妙啊!哈哈哈!雖然都是三品官的坊市,咱們安仁坊跟安逸坊本來應該是不相上下。可十年前,因為朔西侯被聖皇陛下賜第安逸坊,從此就把咱們安仁坊,給壓下去一截!」
「就是!都是三品官的坊市,憑什麼它安逸坊,要壓我們一頭!」
「就因為有朔西侯嗎?」
「……是啊,就因為有朔西侯……咱們不是沒有嗎!」
「那如今呢?」
「如今?」
「對呀!一個讓第六境卦師,破境入第五境的三品官坊市,可能與朔西侯所在的安逸坊,分庭抗禮?!」
「沒錯!特別是這個第六境卦師,還是一位古往今來,最年輕的入境卦師!」
「如今她不僅是最年輕的第六境卦師,也是最年輕的第五境卦師!」
「本來入境就是千難萬難,從第六境破入第五境,難度更是難上百倍!」
「……咦?你怎麼知道,從第六境破入第五境,比第一次入境,要難上百倍?」
「黃某不才,曾經跟一位六品卦判,相交莫逆。是他一次酒後吐真言,說要從第六境破入第五境,那是難上百倍!」 「這人多大了?」
「唉……已經年過六旬!」
「嘖!人家才十八歲,就連破兩境,成為第五境聽因境的大卦師!」
「你那位莫逆的年齡,可是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這可不能比!不能比啊!」
……
就在整個坊市沸騰到夜不能寐的時候,姜羨寶已經收起了自己晉升的儀軌,回到第三進院子正房的東次間裡。
那黑衣蒙面人也跟著走了進來。
姜羨寶看了一眼放著寒髓悟心玉的托盤,對黑衣蒙面人說:「今日多謝你。」
「如果不是你的幫助,我晉升的儀軌,會少一樣,估計不會晉升成功。」
黑衣蒙面人沉默片刻,說:「……你如今,已經是靈機第五境的大卦師。」
姜羨寶回身看他:「是啊,怎麼了?我不能嘛?」 黑衣蒙面人藏在蒙面巾下的神情,十分複雜。
他說:「你想過沒有,如今,你已經跟卦監們,在同一境了。」
姜羨寶眨了眨眼:「是哦,靈機第六境,就是六品卦判。」
「到了第五境,我應該能成為五品官——卦監!」
「不過……」姜羨寶話鋒一轉,「能不能做到五品卦監,還得看有沒有空位出來啊。」
「現下大景朝卦師行業的官職,不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嘛?」
黑衣蒙面人似乎在醞釀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玉盒,說:「這裡是一株玄玉參,用來給你阿爹解毒,應該夠了。」
姜羨寶欣喜地接過來,說:「你真是我的福星!」
「不僅幫我阿爹找來解藥,還協助我晉升了靈機第五境!」
黑衣蒙面人蒙在面巾下的臉,似乎笑了一下,但是聲音聽不出分毫差別。
他背起手,身材看上去更加高大巍峨。 姜羨寶看著他的身影,映在身後的多寶閣上的最高處,恰好和放置寒髓悟心玉的托盤,在同一水平線上。
那裡,應該就是他的高度吧?
姜羨寶有些促狹地想,如果在那裡畫一條橫線,下一次等這人再過來,就可以再量一量他的身高,看他還會不會再長……
黑衣蒙面人不知道姜羨寶在想什麼,但是突然瞥見她美艷無匹的面容上,突然綻放出一絲笑顏,仿佛是一株剛剛成熟的牡丹,在月夜下盛放。
艷到極處,也清到極處。
兩種幾乎完全不同的美,居然如此和諧統一地出現在一張面容上。
黑衣蒙面人居然都覺得那種美貌的衝擊力,有些過大了。
讓他有些眩暈的感覺。
黑衣蒙面人移開視線,再一次說:「姜卦判,你如今是不是可以慎重考慮,做我們禁夜司的卦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