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神情自如地點了點頭:「前幾日,吏部尚書家的郎君舉辦了一個流水池斛宴,你怎麼沒去?」
跟白流蘇似乎很熟的樣子。
白流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為什麼沒去?
因為,吏部尚書家在安仁坊。
那是三品高官聚居的兩個坊市之一。
她家雖然也是三品高官,可是,她家,卻沒有住進安仁坊或者安逸坊。
相反,那個姜羨寶,卻住到安仁坊。
在白流蘇心裡眼裡,姜羨寶,是遠遠不如自己的,不然當初也不會在很多人的反對下,和沈凌霄一起,選了姜羨寶……
可是當初不如自己的人,卻坐上了比自己高的位置,甚至很可能,過上了比自己還好的日子,白流蘇再是大度,心裡也有個坎,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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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這種微妙的心思,沒有哪個郎君能夠體會到。
因此只定了定神,陪笑說:「當時本來是要去的,可惜大母突然頭風犯了,我要在家侍奉大母。」 「我還特意給吏部尚書家的三娘子去信解釋,太子殿下沒有聽說嗎?」
太子殿下平靜地說:「當時忙著坎人作詩,許是忘了。」
白流蘇勉強笑了笑,心情更加低落。
雲夫人聽見了後面兩人的說話,頭也不回,平靜地說:「阿蘇,走吧,別讓皇后等。」
白流蘇朝太子殿下點了點頭,跟著雲夫人往前走去。
沒過多久,她們來到一座宮殿前。
這地方看上去比較宏偉,但是卻沒法細看。
朱漆立柱上,瀝粉貼金的鳳紋已經剝落。
藻井間鑲嵌的珠母貝,也失去了光澤,只餘一片灰濛濛的玉色。
灰色織錦地毯,從丹陛一直鋪到殿門,銀線繡出的蓮紋,在幽暗中隱約閃爍,可絨面已被腳步磨得斑駁。
大殿兩側紫檀木的多寶閣空了大半,僅剩幾件青銅器靜靜矗立。
正中的鸞鳳銜珠鎏金熏爐里,余煙裊裊,香灰淡淡而下,倒比甘露殿裡的龍涎香,更加沉靜。 菱花窗半開半闔,鮫綃帳垂地靜謐。
帳上綴著幾顆南珠和幾隻翠羽,可惜珠光黯淡,翠羽也毫無生氣。
殿角的銅鏡依然明亮,映出坐在錦墩上那位華貴典雅的宮裝婦人。
她手裡的孔雀扇,輕輕放了下來。
「雲夫人來了,賜座。」
這宮裝夫人,正是聖皇陛下的繼後雲皇后。
她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豐腴,容貌美而淡,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美,卻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壓。
白流蘇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深深彎腰低頭,行了一個大禮。
雲夫人也在她旁邊,向這位雲皇后,行了大禮。
雲皇后笑著說:「雲夫人坐吧,你我同族中人,論起輩分,你還是本宮的長輩呢。」
雲夫人年過六旬,年齡幾乎是雲皇后的兩倍。
雲夫人抬頭笑道:「皇后娘娘客氣,臣婦可不敢僭越。」 「臣婦只是姓了一個雲字,跟鳴鑾雲氏,不過是遠房親戚。臣婦不敢托大。」
白流蘇瞥了雲夫人一眼,驚訝地發現,雲夫人,給自己化了一個老妝。
她現在的樣子,就是一個五十出頭的婦人。
雖然比她的真實年齡,還是要年輕十歲左右,可是作為世家貴婦,保養成這樣,一點都不突兀。
大部分貴婦,都能保養成這樣。
看來,大母也不想皇后娘娘,看見她真實的樣子啊……
白流蘇在心裡感慨著,面上不動聲色。
她很少進宮。
雲夫人這也是第一次帶她面見皇后。
以前白流蘇進宮,都是她及笄之後逢年過節的大場合,跟在雲夫人身邊,隨大流跪拜行禮。
像是如今這樣,單獨進宮,與皇后面談,那是頭一次。
雲皇后點了點頭,命宮人給她們上茶水和點心。 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咚咚咚咚跑進來,嘴裡叫著:「母后母后!兒臣想跟著太子哥哥出去玩!」
皇后含笑擁他入懷,拿著帕子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輕言細語地說:「你太子哥哥,今日出宮是有要事,哪有功夫陪你玩?」
「你莫要胡鬧。」
那孩童不依,在皇后懷裡撒嬌撒痴:「母后!母后!」
「阿嗣只想出去看看……很快就回來……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扭股糖一般在皇后懷裡揉來揉去。
皇后疼惜的目光如有實質,對這小小孩童真是疼到骨子裡去了。
她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最後還是屈服說:「你太子哥哥確實有要事,你不能去給他搗亂。」
「這樣,母后讓王中官陪你出去玩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無論如何都要回宮。——可好?」
她知道這孩子說要跟太子出去玩,其實是一個藉口。
他就是想自己出去玩而已。
自從年初的時候,雲皇后帶他出去逛了一圈,他就喜歡上了廣袤的京城坊市。 東西坊市里那層出不窮的各種雜耍、貨物,和南來北往的各樣商人,都深深吸引著一個孩童全身心的注意力。
王中官,是雲皇后身邊最得力的大太監,宮裡都稱他一聲「中官」。
那孩童確實不在乎是不是跟太子在一起出宮,他的目的,只是出宮去玩。
小小的心思,根本逃不過大人的法眼。
「好叻好叻!母后真好!」這孩童在皇后懷裡歡呼雀躍,還親了親皇后的下頜,才高高興興跑出去。
自始至終,他沒有理會雲夫人和白流蘇。
白流蘇微微皺起眉頭,覺得這孩童有些無禮。
但是雲夫人卻感慨地說:「皇后也真是太寵這孩子了,不會讓他忘了分寸吧?」
雲皇后默然片刻,嘆息說:「本宮能給他的,也只有這一點母愛而已。」
「本宮只想在他長大之前,能夠好好享受這一段日子。」
雲夫人眼神微閃,說:「娘娘,您也年輕,就沒想過,生一個自己的孩子?」
皇后下意識用手撫在小腹處,愣怔片刻,搖了搖頭:「本宮當年受過傷,此生,無法生育了。」 她沒說的是,如果不是她不能生孩子,聖皇陛下又怎會立她為繼後?
這裡面的取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雲夫人也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只是有些不甘心罷了。
她看著皇后低眸的面容,笑著說:「臣婦聽說,當年妖域有不少奇藥,活死人,肉白骨。」
「那種讓人恢復生育能力的藥,應該也會有吧?」
皇后抬眸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雲夫人這麼說,難道是知曉什麼奇藥不成?」
雲夫人嘴角抽了抽,說:「臣婦哪裡知曉?只是推測而已。」
「皇后娘娘貴為天下之主,如果有這種奇藥,徵召進宮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雲皇后幽幽地說:「天下之主這四個字,只有聖皇陛下可說。」
「雲夫人,你僭越了。」
雲夫人忙起身跪地,額頭貼在手掌,趴在地上求饒:「皇后贖罪!皇后贖罪!」
「臣婦只是一心為了皇后。」 雲皇后看著地上跪著的雲夫人黑髮裡面的些許銀絲,半晌嘆口氣,說:「本宮知你好心,但是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
白流蘇安靜地跟著雲夫人離開雲皇后的長信宮。
直到兩人坐在車上,白流蘇才輕聲說:「……皇后也不容易呀……」
雲夫人搖著團扇,半晌才說:「沒有自己的兒子,在皇家,就沒有任何指望了。」
白流蘇垂下眼眸,低聲說:「可惜……皇宮裡的帝皇,不能如同朔西侯一般,一生只有自己的妻子。」
雲夫人嗤笑一聲:「……所以他是朔西侯,不是聖皇陛下呀……」
「阿蘇,你如今,算是得償所願,以後那朔西侯世子,定會被你牢牢握在掌心。」
「別說納妾,就算是看別的女娘一眼,你都不會允許吧?」
白流蘇苦笑說:「大母不要打趣孫女了。」
「孫女是那麼心胸狹窄的人嗎?」
「孫女不會強迫他做任何事。」 「以後他若是想納妾,孫女也不會不允,就是覺得……沒意思罷了。」
雲夫人看她一眼:「你什麼意思?」
白流蘇說:「孫女是希望,不納妾,沒有別的女人這種事,是他自己打心眼裡願意做,而不是我強迫他。」
雲夫人笑了笑,說:「小女娘總是喜歡異想天開。不過,也許朔西侯世子,不一般呢?」
「畢竟他是連姜羨寶那樣的絕世美人兒,也能拒之門外的。」
白流蘇知道自己是應該高興的,可不知怎地,如今她一想到姜羨寶,就沒有當初的篤定了。
她的官,是越做越大了……
白流蘇低聲說:「大母,孫女從落日關那邊,得到一些消息。」
「阿寶……好像真的是在落日關流星雨之後,得到了某種機緣。」
雲夫人有點感興趣了:「哦?你查到了什麼?」
白流蘇說:「只是一些推測。」
「落日關那邊的人說,姜羨寶到了落日關,一直裝瘋賣傻,乞討渡日。」 「但是就在流星雨之後不久,她卻覺醒了靈機,成為了一名正式的卦師。」
雲夫人點了點頭,說:「……這女娘,沒有你說的那麼傻嘛……」
「在外面沒有了倚靠,還知道裝瘋賣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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