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這些人的草菅人命給驚到了。
連固定程序都能被人一句話,說不做,就不做!
她冷聲說:「人命關天,尚卦判說不驗就不驗?」
「大景朝的律法,尚卦判你明明很精通啊,剛才還跟我講,十歲以下孩童的證供不予採納。」
「怎麼這個時候,又說不用驗屍?」
「你要不再想想,這種案子,大景朝的律法規定,究竟要不要驗屍?」
尚潮芬:「……」
這個姜羨寶,報復心怎麼這麼強?
她不過是把姜羨寶提供的那個孩童的證供頂回去了而已,至於這麼打擊報復她嗎?
這麼不會做人,難怪當初被朔西侯世子給耍了……
人家要訂婚,也找的是高門大戶的嫡女,不是她這種低賤出身……
尚潮芬只有在心底不斷詆毀姜羨寶,才能求得一絲平衡,不然她覺得自己的心態真是要爆炸了。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看著尚潮芬,等著她的回答。
尚潮芬心裡憤恨,臉上卻依然帶著笑意,點頭說:「姜卦監說得對!」
「律法規定,這種情況,是需要仵作驗屍的。」
「不過當時我看有嫌犯,就先審了嫌犯。」
「結果聽她說了之後,覺得這個案子就是個誤會,很簡單,並不是謀殺。」
「再說我也占卜了。」
「占卜結果證實,也是意外溺亡,就建議郡守,不用驗屍。」
「驚擾了死者,於大家的運勢,都不利。」
登陽府的郡守等著尚潮芬,心裡狂吼:那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時候,尚潮芬明里暗裡提醒他,這個案子,水很深,暗示他睜隻眼閉隻眼算了……
而且還說,這種淹死的人,運勢霉到頂,如果讓仵作驗屍,他們的氣運,都會受到影響。
然後尚潮芬又是占卜,又是拿出嫌犯的證供,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可誰知過了兩個月,當初那個送來嫌犯和受害者的西北邊陲府城小卦判,搖身一變,成了禁夜司的卦監!
官職比他這個郡守還要高!
那他就不得不慎重了。
審時度勢,他是不會給尚潮芬,背黑鍋的。
水很深,那就把尚潮芬扔下去得了……
略帶怨恨地瞥了尚潮芬一眼,登陽府的郡守拱手,直言不諱地說:「姜卦監,當初是尚卦判說這個案子水很深,讓下官睜隻眼閉隻眼,不用驗屍。」
「下官也是膽小害怕,所以稀里糊塗聽了尚卦判的囑咐。」
「是下官失職,請姜卦監責罰。」
尚潮芬一聽大怒。
她什麼時候說過「睜隻眼閉隻眼」這種會給自己惹麻煩的話!
她只是暗示而已!
都是這個愚蠢的郡守自己想太多…… 瞥見姜羨寶移過來的冷漠眼神,尚潮芬也急了,忙說:「姜卦監!」
「下官沒有說過『睜隻眼閉隻眼』這種話!」
「下官一向奉公守法,怎麼會說出這種違反大景朝律令的話!請姜卦監嚴查!」
姜羨寶平靜地說:「你覺得水很深,那大概是你腿短。」
尚潮芬:「……」
這姜羨寶,說話可真難聽!
她的個子是矮一點,但是腿絕對不短!
當然,尚潮芬也知道姜羨寶不是真的在說她腿短,但心裡就是彆扭。
姜羨寶不再理會尚潮芬,沉聲吩咐:「仵作,驗屍。」
登陽府的仵作看了看自己的郡守。
郡守朝他瞪了瞪眼,說:「還不聽姜卦監的吩咐?」
那仵作會意,忙朝姜羨寶躬身行禮說:「姜卦監放心,屬下馬上查驗。」 眾人分開站立,看著仵作開棺驗屍。
有些人膽子小,又是第一次見,心理上有些受不了,將視線轉向了別處。
有的人膽子大,哪怕第一次見,也看的興致勃勃。
也有的人無動於衷,神情麻木。
沒多久,仵作結束了查驗,對眾人說了結果。
「各位,意外溺水身亡,和被人摁在水裡淹死的人,表面上看,都是因為不能呼吸而死。」
「但是其實也有很多不同。」
「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意外溺水的人,身上通常沒有他人加害的外傷。」
「如果是在河灘峭拔之處,身上可能有一些擦傷。」
「而萬同和是在濟水河中心淹死,所以,可以排除有自然擦傷的可能。」
「還有,被人摁在水裡淹死的人,他的頸骨、枕骨、肩胛骨或腰部,往往會有皮下血點,皮膚傷痕或手指按壓的痕跡。」
尚潮芬聽到這裡,忍不住說:「就這?我覺得這些也不能當成是被人摁在水裡淹死的證據吧?」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因為在容婉芸的證供里,說過她和她夫君兩人,當時其實是企圖救萬同和上來,結果萬同和掙扎得厲害,他們沒有力氣把他救上來,最後只好鬆手。」
「在這種救助的過程中,有擦傷在所難免。」
那仵作點了點頭:「尚卦判說得對!這種情況,的確是有的。」
「所以一般情況下,其實是很難分辨,到底是他自己溺水身亡,還是被人摁在水裡淹死的。」
「不過,屬下剛才在查驗過程中,發現萬同和這具屍體,和我前面說的兩種情況,都不一樣。」
「你們看,他的心臟這裡,被人刺了一根很細的長針進去。」
「這針非常的細,針頭都沒入到皮膚深處。」
「如果不打開他的胸腔驗屍,是看不見這根長針的。」
「還有,被針刺入心臟而死的表象,跟溺水而亡,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這位死者,明顯是被人刺破心臟而死,並不是淹死。」
「他在沉入水底之前,已經死了。」 姜羨寶鬆了一口氣。
她就知道,凡事但凡做過,必會留下痕跡。
這大概就是當時尚潮芬阻止仵作驗屍的重要原因。
這樣的死因,一驗屍,就什麼都露陷了。
可惜當時姜羨寶既不是這個案子的主官,也對這個案子沒有管轄權,所以沒有叫仵作來驗屍。
當他們把萬同和從濟水河裡濕淋淋打撈上來,又有李小郎的親眼目睹,看見容婉芸和言嘉深在把萬同和往水裡摁,就先入為主,認為他是淹死的。
之前的爭執,不過是萬同和是怎麼被淹死的。
結果驗屍之後證明,萬同和根本不是被淹死的。
他是被人刺破心臟而死。
姜羨寶看向尚潮芬:「尚卦判真是未卜先知,知曉不能驗屍。」
「因為一驗屍,這死因,不就明晃晃的……」
「你們也沒有正當理由,釋放容婉芸了,是不是?」 尚潮芬臉色遽變,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努力鎮定心神,陪笑說:「下官真的不知道還有這回事。」
「下官當初也絕對沒有阻止驗屍。」
「只是,沒有提醒郡守驗屍罷了。」
登陽府的郡守見她如此顛倒黑白,當著他的面都敢說瞎話,也是怒不可遏,說:「尚卦判!你不能為了給自己開脫,就往別人頭上扣黑鍋啊!」
「府衙里上上下下都知曉!是尚卦判你四處奔走,才放了那個嫌犯!」
「你現在來甩鍋了?沒那麼便宜的事!」
姜羨寶立即說:「章郡守,這件事,你能否拿出人證證明?」
登陽府的郡守姓章,此時也是一不做二不休,憤慨地說:「當然能證明!」
「下官連府衙里有誰收了尚卦判的銀子,都知曉得一清二楚!」
作為一個郡守,如果對下面的人在做什麼都不知道,那這官兒,也不要做了。
尚潮芬沒有給他送銀子,他還曾經在心裡不爽過。
不過現在,只是慶幸,萬分慶幸。 在這個案子上,他最多只是能力不濟,罰俸而已。
尚潮芬就不同了。
她要交代的事情,可就多了。
姜羨寶得到章郡守的確認,也不囉嗦,立即吩咐說:「來人!請尚卦判去禁夜司卦監衙署飲茶!」
「桑錄事,這件事就交給你。」
「你帶著這五名巡吏,專門負責送尚潮芬去京城禁夜司卦監衙署。」
「記住了,在本官與她飲茶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接近或者探望她!」
桑容益忙應喏,轉身就帶著五名巡吏,拿出了禁夜司的繩套和面戴,還有木嚼子,朝尚潮芬走了過去。
尚潮芬沒想到姜羨寶說翻臉就翻臉,完全不把她這個六品官放在眼裡,不由後退兩步,色厲內荏地說:「住手!」
「姜卦監!你是不是剛當上官,就得意忘形了?!」
「我乃正六品朝廷命官!你要抓我,必須要有朝廷的批覆允准,還有正式公文!」
姜羨寶挑了挑眉,輕描淡寫地說:「哦?是嘛?」 「你確實對朝廷律令很熟悉。」
「但是很可惜,你對我禁夜司的律令,一點都不熟悉。」
「本官說了,本官是以禁夜司卦監的身份,請你去禁夜司喝茶。」
「又不是彈劾你,你慌什麼?」
尚潮芬被姜羨寶的憊懶模樣氣笑了。
她指著氣勢洶洶的禁夜司巡吏說:「你管這個,叫請我去喝茶?」
姜羨寶負手而立,淡淡地說:「反正只要把你請到京城禁夜司總部卦監衙署喝茶就行了。」
「至於怎麼請的,本官勸你別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