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說完這句話,四下看了一眼。
她的視線看似沒有焦距,其實在側門門邊不遠地方站立的陸奉寧面上,輕輕掃過。
此時,側門小屋裡的聖皇陛下,已經坐直了身子,那雙仿佛永遠半闔半閉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脖子豎的挺直。
所謂的「龍睛鳳頸」,不外如是。
他是在姜羨寶說崔氏的「白虎鎮金」風水局,意在兵權的時候,就警醒起來。
而他身邊以往好似不知天高地厚,不顧場合撒嬌撒痴的夜淑妃,也悄悄靠後,極力蜷縮,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姜羨寶抬手,指向堂上半空懸掛的那張宣白紙。
那張紙上,本來只有白虎的虛影好似能夠動彈,若隱若現。
可這時候,隨著姜羨寶指尖的卦力湧出,那座蒼黃的山峰外,出現一座高大的關隘——落日關。
關外的黃沙、河溝,還有天上一輪彎鉤月,都惟妙惟肖,仿佛是真的一樣。
很快,落日關外出現一個個人影,有大景朝的邊軍,也有西磨人那些不似人形的精銳。
廝殺開始了。 一幕幕展現在那「白虎鎮金」的風水局下。
那幅宣白紙上,如同皮影戲,讓大家看的清清楚楚。
血紅的兵戈之氣,隨著一場場戰役,滋潤著那個風水局,而那白虎的虛影,也越來越凝實。
然後戰場從關外,轉到關內。
并州盤贊府外的獸潮開始了。
等噬風猊出現的時候,白虎的虛影開始發黑。
到崔有方中郎將死掉的時候,白虎剛剛半凝實的身軀,轟然而散。
一股鮮紅的兵戈之氣,四下散開,化作漫天雲霧。
姜羨寶又點了一下,宣白紙上的「皮影戲」,結束了。
她接著說:「因為氣運是不能主動汲取的,而夜婉芸身上,也沒有兵權的引子。」
「但是,言嘉深這個人,卻不一般。」
「雖然他已經意外死亡,但是在并州盤贊府郊外的時候,他還沒死。」 「他出現的主要目的,除了親手把噬風猊幼崽的氣息,抹在崔有方身上,就是讓那兵戈之氣,轉移到他身上。」
「當時在場的人裡面,言嘉深身上,應該是有某些跟兵權相關的東西。」
「具體是什麼,本官當時沒有搜身,但是從并州盤贊府的記錄來看,他們在言嘉深身上,搜到一支金鑲玉的白虎樣式玉佩。」
「當時大家都沒多想,只以為是他的配飾。」
「如今結合崔氏的這個『白虎鎮金』的風水局來看,他們是想讓他,來接受兵戈之氣。」
「可惜的是,氣運這種東西,不會主動汲取,只會被動轉移,而且是從低到高,從弱到強的轉移。」
「當時在場的,恰好有一人,兵權比言嘉深高,軍職也比他高。」
「那就是,當時的落日關中郎將——陸奉寧閣下。」
「於是,這四散的兵戈之氣,按照從低到高,從弱到強的轉移方式,就由當時在場的,兵權最大,軍職最高的陸奉寧中郎將承受。」
「陸奉寧中郎將,是奉了聖旨鎮守邊關,所以他的氣運,跟大景朝的氣運息息相關。」
「兵戈之氣轉移到陸奉寧中郎將身上,也就是轉移到大景朝,為大景朝跟西磨人之間長達千年的征戰,終於畫上了終點。」
「這之後,陸奉寧中郎將回到落日關邊關,氣運如虎,一舉殲滅西磨人殘餘精銳,將西磨人趕出了他們的祖居地,立下不世戰功!」 「從這個角度來說,夜氏子爵府,要的,並不是吸收崔氏『白虎鎮金』風水局的兵戈之氣,而是,要打破崔氏的風水局。」
「所以,這裡本官想問的是,一,崔氏設這個風水局,意欲何為?」
「二,夜氏殺了崔有方,破了這個風水局,並且專程派了人,要接受這兵戈之氣,又意欲何為?」
她的目光,分別在崔氏族人和夜婉芸面上掠過。
這倆當然沒有給她任何反應。
姜羨寶點了點頭,說:「此時無聲勝有聲,本官明白你們的意思了。」
「崔氏族人在朝堂,多是文官,武將方面,除了這位崔有方中郎將,其餘的,都是偏房遠支的族人,坐著九品的小武官,無足掛齒。」
「白虎鎮金風水局破了之後,崔氏,將再無可能,掌控兵權。」
姜羨寶這裡,沒有繼續往崔氏那邊深挖了。
因為再挖,就挖到崔氏目前的定心骨——太子身上。
崔氏要兵權何用?
當然是為了他們崔氏皇后所出的太子! 這一點,姜羨寶不說,在座的絕大部分人,都想到了。
甚至有些人古怪地看向堂上跪著的夜婉芸,心想,她莫不是不僅無罪,而且有功?
姜羨寶卻話鋒一轉,又說到夜氏子爵府。
「而破局的夜氏子爵府是為了什麼呢?」
「夜婉芸是女娘,而且不擅功夫,也無韜略,不可能去從軍做武將。」
「言嘉深身配金鑲玉的白虎玉佩,是為了夜氏子爵府,接受兵戈之氣。」
「夜氏子爵府在軍中的族人,也都是低級軍官,最高不高從八品。」
「若是讓他們針對接受了這兵戈之氣,相信他們在軍中的族人,會迅速積累軍功晉升。」
「直到最後,掌控兵權。」
「嘖嘖,夜氏子爵府,真是所圖不小啊……」
姜羨寶這麼說,側門小屋裡的夜淑妃,身子就縮的更厲害了。
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姜羨寶在暗示,夜氏子爵府這樣做,也是為了兵權。
而這兵權,最終受益人,是她夜淑妃的兒子,如今才九歲的二皇子肅承宗。
姜羨寶這是把他們崔、夜兩家的遮羞布,扯得乾乾淨淨啊!
兩家明爭暗鬥十幾年了,但是從來沒有拿到檯面上。
這一次……
夜淑妃不由抬頭,悄悄瞥了斜前方的聖皇陛下一眼。
聖皇陛下聽到這裡,又耷拉下眼皮,往後靠坐到那把寬大舒適的圈椅上。
他對崔、夜兩族私下的勾當,心知肚明。
只是沒想到,這倆,居然還有染指兵權的心思。
兵權這東西,是那麼好伸手的嗎?
最後還不是給他人,做了嫁衣裳。
姜羨寶面無表情,收回視線。 她早說了,案子她能破,但是破了之後,是不是崔氏想要的結局,她就不知道了……
姜羨寶抬手,又把卦盤彈了出去。
那卦盤,就在堂上空懸的那張宣白紙案情堪輿圖正上方。
「各位,第一卦已畢,這是第二卦。」
隨著她縴手輕揚,十八枚銅錢,再次激射而出,在那卦盤上,形成一個卦象。
「這一卦,艮上震下,震為雷,也為木。」
「艮為土,也為山。」
「木得雷而生,但是,山壓雷,雷止,則木死,這一卦,名為【斷生木】。」
說完,姜羨寶收回卦盤,又朝那張宣白紙案情堪輿圖,點了一點。
那上面,又緩緩出現一幅圖,正是北庭郡隴州永勝鎮。
那永勝鎮的上方,一條青龍的影子,緩緩浮出。
姜羨寶解釋道:「此方位,在并州以東,為青龍位,東方主木,萬物生機。」 「可當震木之氣被天雷反噬,木不生火,反被火焚。」
隨著姜羨寶的話語,那卦盤中,代表東方青龍生氣的爻位一片焦黑,隱隱有煙氣升騰。
卦象顯現出了「萬木自焚」的絕望圖景。
姜羨寶念出卦辭:「震雷自噬,青龍折翼。萬木化炭,生機絕跡。」
「就在這隴州永勝鎮,崔氏擺下的『青龍生木』的風水局,寓意是為了崔氏的族群生機,代代不息。」
「而且青龍位,也是官位,特別是文官位。」
「那位名叫崔名的吏部侍郎,那一天回到永勝鎮,是為了探親,也是為了……應那個風水局。」
「風水局擺好了,還要有催生之力,才能生生不息。」
「崔名這個吏部侍郎,跟崔有方一樣,也是風水局的陣眼。」
「可夜氏子爵府派出了夜婉芸這一員干將,輕輕鬆鬆一把火,不僅燒了崔氏的『青龍生木』風水局,而且,還順帶燒死了崔名這位吏部侍郎。」
「風水局破,木運官氣四下溢散,也是便宜了他人。」
「『青龍生木』這一局被破,那裡就從『青龍生木』,變成了『青龍絕地』。」 「以後崔氏的後嗣和官運,恐怕會比較困難了。」
「這個後果,除了因為風水局被破,不再有『生生不息』的氣運,而且,還遭到了氣運反噬。」
「如果本官所料不錯,以後那個永勝鎮上,五百年內,不會再出任何文官了。」
而這個永勝鎮,也是崔氏族人占了絕大多數。
永勝鎮不出文官,也就是崔氏,會漸漸式微。
姜羨寶說完這句話,頓了一頓。
因為,她突然想到了自己。
自己也是這一輪進京探親之後,官運亨通,不知怎的,就成了禁夜司的卦監。
然後,又莫名其妙官升三級,直接成了正四品的卦監!
如果她所料不錯,當時永勝鎮,崔氏那個「青龍生木」的風水局,成全的,好像是她姜羨寶……
這也不能怪她。
因為氣運不能主動汲取,只能被動轉移啊! 誰讓當時,在永勝鎮上,官職最高的文官,就是她姜羨寶呢!
這崔氏一家人,心腸還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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