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夜司卦監衙署的大堂上,一時靜悄悄的。
地上那個口吐黑血的老嫗,蜷縮著身子,終於停止了抽搐。
她雙目圓睜,緊盯著虛空,毫無焦距。
但是臉上,居然還帶著一絲志得意滿的笑容。
姜羨寶閉了閉眼,頭一次,感到了挫敗。
同樣是第四境大卦宗師,哪怕李無心是在卦術上擊敗她呢……
她也不會覺得這樣無力和荒謬。
對方終於在她不擅長的場合,擊敗了她。
卦監衙署的仵作被叫了過來,在堂上驗屍。
過了一會兒,他回稟說:「姜卦監,這人是提前服毒,剛才毒發身亡。」
姜羨寶恨恨地說:「想服毒脫罪?呵呵,真是太小看了我禁夜司!」
「來人!發勾牒!夜氏子爵府,從子爵,到族老,還有他們的嫡系主脈所有掌控實權的男丁、女眷,全都給我抓到禁夜司卦監衙署捕房!」
「罪名就是,故意謀害重要證人,阻撓禁夜司審案!」
她是氣極了,連「飲茶」都不說了,直接上手抓人。
站在旁邊的郝有財嘀咕說:「……可是,這是自殺啊……」
姜羨寶橫了他一眼:「又不是當面服毒,你怎知是自殺?!」
「本官以為,是夜氏子爵府故意提前下毒,殺人滅口!」
其實姜羨寶也知道,這樣是定不了夜氏子爵府的罪,可她就是要噁心他們一下!
你子爵府高高在上了不起?!
你找了個對你痴心了一輩子的戀愛腦卦師頂罪很聰明?!
我姜羨寶還非得給你的面子撕下來,往地上踩一踩不可!
姜羨寶也是抓住那李無心是提前中毒為由,反正都是死無對證,我要說她是提前被你們餵毒,殺人滅口,你又有什麼證據來反駁我?
姜羨寶是被他們噁心壞了,所以也要對等噁心過去。
……
這一天,位於城西安寧坊的夜氏子爵府,迎來了五百多禁夜司明衛衙差。
當先那人十分混不吝。
一到夜氏子爵府門口,就大聲說:「禁夜司辦案,閒雜人等退散!」
「奉禁夜司卦監所命!禁夜司明衛,特來緝拿夜氏子爵府嫌犯!」
說著,一腳踹開企圖擋路的夜氏部曲,直接沖了進去。
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卦監憋著一口氣,非要幫他們的頂頭上司,把這口氣出了不可!
進去之後,五百全副武裝的衙差,跟一股小型軍隊也沒有區別了。
他們也沒有在子爵府里打砸搶,就是見一個捆一個。
凡是在捕拿名單上的,全都拿繩子串起來帶走。
不在名單上的,就都扔到一間屋子裡,暫時關押。
總之,不許任何人出府去報信。
這一番雷厲風行,只用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把夜氏子爵府里,上到族長,下到重孫,凡是嫡系主脈,住在夜氏子爵府里,且有家族實權的成年人,都給抓走了。
沒有抓走的,只有那些府里的閒散主子,還有小妾什麼的。
整座夜氏子爵府,被禁夜司五百明衛,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蚊子都別想飛進飛出。
夜氏子爵府所在的安寧坊,絕大部分都是有爵人家。
但不是四大侯府那樣的實權爵位,只是子爵或者男爵這樣的低等爵位。
他們在朝堂中的實權,也比較低微。
此刻看見殺氣騰騰的禁夜司明衛,哪裡有人敢出頭?
竟然連上前圍觀都不敢,還不如市井小民。
姜羨寶這一趟抓捕,快如雷霆,沒有任何一方意料到,她會出此下策。
因此等棲鳳宮的夜淑妃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天了。
這兩天,姜羨寶也沒有審訊那些人。
反正就在押房裡關著,先體會體會一下禁夜司的監牢環境再說。
不就是噁心人嘛?
她姜羨寶要是噁心起人來,也不必你們這些達官貴人差!
……
姜羨寶這兩天,甚至都沒有去禁夜司卦監衙署。
她就待在安仁坊的家裡,悠閒渡日。
隔壁就是陸奉寧新買的宅子。
但依然在整修當中。
陸奉寧目前還是住在神策軍大營里。
自從那天傳陸奉寧去禁夜司卦監衙署大堂作證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姜羨寶是覺得有些尷尬。
那天被夜婉芸不管不顧的在大堂上胡說八道,雖然她不在意,她覺得陸奉寧也不在意,可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開始鬼鬼祟祟打量他們。
那天在大堂之上,她宣布結案退堂之後,還想跟陸奉寧說幾句話,結果天命在我閣的那些人全都找了由頭湊到她身邊。
一個個,又是找人借書,又是跟人搭話,總之就是不做正事,支著耳朵聽她和陸奉寧說了什麼話。
姜羨寶本來也沒什麼,跟陸奉寧在大庭廣眾之下,也就是公事公辦說幾句而已。
可被人這樣盯著,她實在受不了。
不過,不用她發作,善於察言觀色的陸奉寧就主動說,他匆忙而來,神策軍那邊還在等他開會,有事的話,等他那邊事情做完了再說。
兩人匆匆告別。
姜羨寶就把天命在我閣那群人,用眼神盯得他們不自在了,他們才訕訕離開。
如今也過了好幾天了。
姜羨寶今天閒下來,就想起了這件事。
不過這些思緒,也只是在腦海里一晃而過,並沒有多加在意。
她如今考慮最多的,還是送到聖皇陛下案前的那份審結書。
夜婉芸的死刑,還沒核准。
然後又想到被她關了兩天的夜氏子爵府眾人,決定明天再去卦監衙署,慢慢審訊。
……
第二天一大早,姜羨寶來到禁夜司卦監衙署。
先把熊力叫來,問了那些人這幾天的狀況。
熊力嘿嘿笑著說:「姜卦監您這一手,實在太厲害!太解氣了!」
「您都不知道,這兩天,那些被關在押房的貴人們,一個個蓬頭垢面,跟鬼似的,還互相埋怨、叫罵,跟我家那些女娘在菜市場跟人干架的樣子,沒啥區別……」
姜羨寶微微勾了勾唇角,忍住笑意,說:「都是人而已,誰又比誰更高貴呢?」
說完瞥見熊力臉上驚詫的神情,姜羨寶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她不動聲色地又加了一句:「除了聖皇陛下,人和人,都是差不多的。」
這樣才圓了過去。
熊力吐出一口氣,笑道:「那是自然!誰能跟聖皇陛下比呢?那是天子啊!受命於天的天子!」
「夜氏那些人,不過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蟲豸罷了。」
果然,姜羨寶把聖皇陛下祭出來擋槍之後,在熊力眼裡,夜氏那種子爵,也成了「蟲豸」了。
姜羨寶眉眼彎了彎,說:「那就讓本官,看看這些『蟲豸』的嘴臉。」
……
沒多久,熊力先把夜氏的子爵——夜啟航,帶了上來。
姜羨寶看著這個讓李無心一個第四境卦師,痴心了一輩子,最後還用自己的命,救了他一家大小的男人,很是不解。
這人當然是帥的。
雖然已經六十多,快七十了,但能生出夜淑妃那種絕色女子的男人,豈是一般帥哥能夠比擬的?
不過因為關了幾天,沒有得到很好的保養,還是有些憔悴。
但是依然身姿挺拔,臉上的皺紋並不明顯,看上去最多五十出頭。
和李無心那老到快要入土的模樣比起來,實在年輕太多了。
但是從他的卷宗來看,這人比李無心,還要大上四歲。
這是怎麼弄的?
姜羨寶定定地看著他,突然問:「夜啟航,你可知罪?」
夜啟航站在大堂之上,朝姜羨寶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說:「姜卦監,何出此言吶?」
「我夜氏滿門,倒是犯了何罪,姜卦監要出動禁夜司,將我們全數抓來?」
姜羨寶挑了挑眉,說:「你不知道?」
「可是李無心,已經全都招了。」
夜啟航似乎愣了一下,下意識反駁說:「不可能!」
姜羨寶往後靠坐在官椅上,微微地笑了:「哦?夜子爵是認為,李無心不可能招認?」
夜啟航定了定神,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嘴裡找補說:「我夜氏又沒犯法,招什麼招?」
姜羨寶說:「沒有犯法?夜子爵是不是完全沒有把本官的話,放在心上?」
「本官讓你們夜氏交出第四境卦師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夜啟航微怔。
進而想到那文書上的言辭,心裡大怒,面上卻還是軟弱地說:「姜卦監要我們交出第四境卦師,我們夜氏,哪裡有第四境卦師?」
「您又不是不知曉,到了三品以上的官宦人家,連入境卦師,幾乎都絕跡了,更別說第四境。」
「我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起來家裡那位供奉。」
「她是第四境卦師,但她不是我夜氏族人,所以才耽擱了那麼久。」
「而且,我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姜卦監您要找的人……」
姜羨寶心想,好嘛,這個一推三不知,可真會打太極啊……
她就不信,這位夜子爵,不知道那位李無心,已經服毒了。
而且說不定,是當著他的面,服毒的。
姜羨寶看著這位胸有成竹的夜子爵,更想噁心他了。
她朝熊力看了看,說:「把夜子爵夫人,也帶上來。」
「有些話,本官需要當著他們夫婦的面,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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