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不悅地說:「你是陛下寵臣,不想說陛下壞話,我能理解,但是你不能指望,這樣就能堵住天下之人的悠悠眾口!」
陸奉寧那把玉質金聲的嗓子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說:「陛下這麼做,不是英雄難過美人關。而是,考慮到你最近的舉動,幫你安撫眾人罷了。」
姜羨寶愕然:「我的舉動?我的什麼舉動?」
陸奉寧微微抬眸,手指在案板上輕輕叩擊:「……當然是你前些天,突然將夜氏子爵府上上下下的實權人物,全都抓走了。」
「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的反響,也很大。」
姜羨寶:「……」
好吧,她承認自己是有點衝動。
可是那口氣不出,她真的念頭不通達,卦心不明晰。
姜羨寶沉默片刻,已經把月餅的肉餡都調好了,再開始用筷子朝同一個方向,快速攪拌,並且不斷加入自己調好的去腥的水。
直到肉餡把水分完全吃進去,變成一種黏稠抱團的狀態,才停下來。
她拿起一塊布巾擦了擦手,說:「那是我的錯。」
「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好惡,被人抓住把柄。」
「是夜淑妃對聖皇陛下說的吧?」
「以此為交換?」
陸奉寧點了點頭:「夜淑妃說了,若是能放她侄女一條生路,他們夜氏子爵府,不會追究姜卦監毫無根據抓她家人的行徑。」
「而且,還會支持陛下,晉升曹昭儀為貴妃。」
姜羨寶:「……」
聖皇陛下想晉升曹明君為貴妃的打算,姜羨寶是知道的。
但是,唯一擔心夜淑妃會不悅,所以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說,夜淑妃不僅是曾經的寵妃,而且還育有一位皇子,今年已經九歲了。
曹明君才進宮不到一年,就已經從婕妤,升到了昭儀。
再進一步晉為貴妃,那已經是皇后之下的第一人,位份比夜吹雪這個淑妃,還要高一截。
大景朝後宮四妃:貴、淑、賢、德,以貴妃為首。
夜淑妃盛寵十年,還有皇子傍身,也只晉為淑妃。
曹明君不管是資歷,還是子嗣,甚至連家世,都遠遠不及夜淑妃,卻要一下子躍到她頭上去。
誰會開心呢?
夜淑妃當然心裡有疙瘩。
聖皇陛下哪怕乾綱獨斷,在後宮的事情上,也不得不全盤考慮。
不看在曾經的舊愛面子上,也要看在皇子面上。
有時候,公平這回事,若你想做聖明天子,還是要考慮的,並不能為所欲為。
姜羨寶深知這一輪的交鋒,是她莽撞了,給了對方把柄。
但是如果事情重來一次,她還是要這麼做!
光是把那些所謂的達官貴人抓起來關幾天,就已經值回票價了。
至於夜婉芸……
姜羨寶笑了笑,淡淡地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夜婉芸不會有好下場的。」
陸奉寧聽了她的話,神情嚴肅起來:「姜卦監,夜婉芸既然是夜淑妃發話要保,並且得到聖皇陛下的支持,還請你不要擅作主張。」
這是在警告姜羨寶,不要想著自己偷偷把夜婉芸給噶了。
姜羨寶挑眉看了看他,說:「我是卦監,最尊重律法,我怎會做違法的事?」
陸奉寧也跟著挑了挑眉,說:「不會做違法的事?那為什麼,沒有證據,把夜氏子爵府的人,上上下下抓了這麼多?」
姜羨寶輕描淡寫地說:「請他們來協助調查,不小心多關了幾天而已,並不是違法。」
陸奉寧:「……」
他想了想,玉質金聲的嗓音里多了一絲笑意:「嗯,姜卦監在律法方面的自律,確實無人能及。」
姜羨寶點點頭:「對我來說,法無禁止即可為。」
陸奉寧體會著姜羨寶的這句話,一時怔住了,半天沒有吭聲。
姜羨寶也沒理他,看手裡的肉餡已經調好了,放在一旁靜一靜。
然後把和好的水油麵,和醒好的油酥拿過來,分別切成二十個小劑子。
接著拿一個水油麵小劑子按扁,包入一個油酥小劑子,收口捏緊,團成圓球,再用擀麵杖從中間開始,分別向上和向下,繼續擀成牛舌狀。
如此幾次之後,月餅的酥皮層次就出來了。
再把調好的肉餡舀一團包在裡面,將收口捏緊後封死。
最後將它收口朝下放在案板上,再用手掌輕輕按扁成扁圓形。
姜羨寶是臨時起意做鮮肉月餅,並沒有準備一些雕花的月餅模子,所以也沒有講究外觀。
只要做成圓形的餅狀,再烤出來就好了。
姜羨寶這院子的小廚房裡,一應廚房用具都是齊全的,包括一個小小的烤箱,大景朝的人,叫做餅爐。
跟姜羨寶現世的烤箱是一個原理。
都是用來烤餅的,當然用來烤月餅,也是可以的。
鮮肉月餅,還是現烤出來更好吃。
因此姜羨寶只烤了倆,打算跟陸奉寧,一人一個。
其餘的月餅胚子,都用紗布蒙上了,放到密封的食盒裡,再擱到冰盆附近,就跟放在冰箱裡差不多。
陸奉寧起身幫助姜羨寶收拾廚房的案板,又說:「如果姜卦監實在卦心不通達,我可以想辦法,幫姜卦監卦心通達。」
「只是姜卦監不要髒了自己的手。」
很明顯,他還是擔心姜羨寶會自己出手,弄死夜婉芸。
姜羨寶看了他一眼,在圓凳上坐下,平靜地說:「陸大將軍放心,我是絕對不會為了夜婉芸,髒了自己的手。」
「如果根據大景朝的律法,她依然被判無罪,我不會冒著讓自己卦心不通暢的後果,去對她動手。」
「也請陸大將軍不要髒了自己的手。」
陸奉寧索性跟她把話說明白了。
「其實不管李無心是不是出來頂罪,陛下那邊,都打算赦免夜氏子爵府了。」
「你不能否認,他們做的事,哪怕主觀上,是為了搞死崔氏,爭取自己的利益,可客觀上,是在大局上,幫了陛下一把,也幫了大景朝一把。」
「這個案子,不是純粹的刑律案件,而是……跟朝堂有關的案子。」
「凡事牽扯到朝堂,就不能只想著大景律法了。」
姜羨寶明白。
陸奉寧的意思,是在說這個案子,其實政治性更強,所以律法方面的用刑,要為政治讓路。
她揉了揉有點酸的手指,點頭說:「我明白了,多謝陸大將軍提醒,對我來說,如同醍醐灌頂。」
「這個案子,我會按照陛下的批覆審結。」
「至於夜婉芸,我保證,我絕對不會髒了自己的手。」
「她這個人,還是那句話,壞事做盡,自有天收。」
姜羨寶雖然這麼說,但是她並沒有要放過夜婉芸的意思。
最多,她不會自己出手,也不會讓自己這邊的人,出手。
但是,作為一個第四境卦師,覺得她會因此退卻,那就看錯人了。
姜羨寶知道,陸奉寧是好心,而且,他估計也是不想看見姜羨寶親自出手。
那樣確實很壞自己的前程。
姜羨寶好不容易才拿到四品官的職位,又怎會讓親者痛,仇者快呢?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餅爐里的兩個月餅,終於烤好了。
姜羨寶拿了出來。
一股香的不得了的味道,讓兩人突然覺得飢腸轆轆。
……
第二天早上,姜羨寶第一個醒來,去小廚房給大家做了鮮肉月餅當早食。
當阿貓阿狗吃到第一口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們還以為是普普通通的肉餅,結果,那麵皮不是一般的酥,肉餡在那麵皮里,顯得格外的嫩,和格外的鮮。
麵皮和肉餡混在一起的味道,仿佛把它們原本自身的鮮味,都放大了一百倍!
作為第一個吃到月餅的小孩子,阿貓阿狗深深迷上了這種高糖、高油、還高蛋白、高脂肪的點心。
因為那肉餡是三分肥,七分瘦。
肉餡里的油,跟月餅的油酥皮混在一起。
烤出來的時候,真是滿屋飄香。
姜羨寶給天命在我閣的眾人,一人送了一個。
剩下的,就讓熊力拿去,跟他的下屬分著吃了。
當然,姜羨寶早上只烤了十八個。
熊力那邊的人手多,還有沒分上的。
熊力就把月餅每個都分成兩半,讓大家嘗個鮮。
結果這一嘗,都是一吃一個不吱聲,只盯著旁人手裡的起酥月餅。
只要有機會,就奪過來馬上塞嘴裡,讓對方氣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
熊力也沒想到,姜卦監還有這樣的手藝!
他用了一點特權,自己吃了一整個。
吃完之後,再吃平時愛吃的湯餅,就覺得又軟塌又沒味。
那曾經喜歡的清湯,也覺得寡淡無比。
似乎鮮肉月餅里的「鮮」字,一下子提高了大家對「鮮味」的感受程度。
嘗過這麼鮮的食物,再吃其他東西,好像總是差了點什麼,以至於到吃晚食的時候,都還是食不知味。
熊力知道這樣其實不好。
過了幾天之後,他們的味覺,終於恢復正常了。
再想起那天早上吃的鮮肉月餅,就像一個不願意醒來的美夢。
但既然是夢,總是會醒的。
醒來之後,那種味道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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