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驚訝回頭,看見了一個身材高大到,幾乎跟廚房門框平齊的郎君。
正是穿著一身天青色常服的神策軍大將軍——陸奉寧。
姜羨寶情不自禁笑了,說:「這麼晚了,陸大將軍是怎麼進我們禁夜司的?」
陸奉寧頓了頓,走過來微笑說:「你們禁夜司,也沒說晚上就不許人進來。」
「我是堂堂正正,跟門房打了招呼才進來的。」
「你以為我是怎麼進來的?」
姜羨寶笑道:「我不知道這麼晚了,門房還能放人進來。」
陸奉寧一撩衣袍,跨過門檻走進來,說:「姜卦監還沒說,你到底在做什麼呢?」
姜羨寶朝案板上的麵粉努努嘴:「在和面啊,我想做鮮肉……圓餅。」
想到大景朝還沒有月餅,姜羨寶順口改成了「圓餅」。
陸奉寧在廚房裡看了一圈,說:「……沒有鮮肉,你怎麼做鮮肉圓餅?」
姜羨寶聳了聳肩:「大晚上,當然沒有鮮肉。」 「今晚先和面,我明天早上再差人去買。」
陸奉寧點了點頭,說:「那你忙。」
說著,他轉身離開。
姜羨寶:「……」
她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有心想叫住他,問他幾句話。
結果,那人走的那麼快。
姜羨寶搖搖頭,心想算了。
這麼晚了,這人不知為何要來。
來了又馬上離開,真是奇奇怪怪。
酸了,就讓他好好歇歇,明天再問他有什麼事吧。
姜羨寶繼續和面,然後準備油酥,好製作酥皮。
沒過多久,她才剛剛把油酥備好,那位神策軍大將軍陸奉寧,又來了。 這一次,他手裡拎著一個食盒,放到姜羨寶的案板上,說:「肉餡,鮮豬肉餡。」
姜羨寶:「……」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這人從哪裡弄來的新鮮豬肉餡?
姜羨寶是知道的,大景朝的京城,從上到下,喜歡吃的,還是羊肉、雞肉,以及牛肉。
當然,這裡的牛肉,不是耕牛,而是農戶自己飼養的肉牛。
據說是早年從西磨人那裡引進的肉種。
姜羨寶也見過那種肉牛,確實跟耕牛,差別很大。
這肉牛,真的就是養著吃肉的。
而且味道還不錯,甚至更嫩一些。
到底是專業飼養,應該還加過讓肉質更加嫩生的某些飼料。
姜羨寶回到京城之後,還沒正式大宴過賓客呢……
如果要再請客,她親自下廚的話,這種專門的改良版牛肉,必須要排上日程。 此刻,她看著食盒裡剁得細細的肉餡,忍不住問了出來。
陸奉寧回答很簡單:「……買的。」
姜羨寶:「……」
她忍不住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已經是月上中天了啊!
這麼晚,外面都宵禁了,到哪裡買鮮豬肉?
還是剁好了的肉餡?
姜羨寶抿了抿唇,眼裡露出狐疑的目光。
這種問題,陸奉寧平日裡當然不屑回答的。
但是,對禁夜司的卦監除外。
陸奉寧平靜地說:「……御膳房。」
姜羨寶:「!!!」
真不愧是神策軍新任大將軍! 居然大晚上能跑御膳房買新鮮豬肉餡!
不過想想也正常。
整個京城,這個時候,還有人駐守的廚房,除了御膳房,也沒有別的地方了。
就連那些食鋪酒樓,這個時候都打烊了啊……
姜羨寶嘆為觀止,贊了一句:「您這麼熱情,我今兒非得把這鮮肉月餅做出來不可!」
陸奉寧眼神微轉:「……鮮肉月餅?不是鮮肉圓餅嗎?」
姜羨寶剛才可沒說「月餅」兩個字。
但是她腦子轉的快,立即說:「我是想著這餅是圓的,直接說圓餅,未免太過直白,不美。」
「快到中秋了,你看天上的月亮,那麼圓,跟我要做的鮮肉餅,差不多的形狀,不如叫月餅,不僅更好聽,而且還有一份含蓄之意,更有詩情畫意,你說呢?」
陸奉寧:「……」
他不懂什麼詩情畫意,但是也覺得,叫月餅,似乎比圓餅,確實更好聽。
他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說:「那你做月餅,我在這邊等你。」 姜羨寶看了他一眼,說:「天色不早了,陸大將軍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晚上做好了,明天早食就可以吃,到時候給陸大將軍送一籠。」
陸奉寧搖搖頭:「我不累,還有些話,要與你說。」
姜羨寶想了想,說:「那就說吧,我一邊做月餅,一邊聽你說。」
陸奉寧覺得也行,就走到她身邊不遠的圓凳上坐下,一邊看著她和面,一邊開始說話。
第一句,就把姜羨寶給震住了。
「你要有心理準備,夜婉芸的案子,可能不會如同你想的一樣。」
姜羨寶的手,頓住了。
她看了陸奉寧一眼,才接著和面,一邊淡聲問道:「……陸大將軍是怎麼知道的?」
陸奉寧說:「最近因為神策軍交接的事,我經常往宮裡去。」
「今天下午,恰好在甘露殿,聽了一耳朵。」
姜羨寶的手,在麵團上摁了摁,輕聲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奉寧說:「聖皇陛下,今日本來是要批覆這個案子。可是,夜淑妃這些天,一直在找陛下哭訴。」
「她說整個案子,說起來,還是幫了陛下一把。」
「至少揭穿了崔氏的大風水局,沒有讓崔氏,把大景朝皇后的位置,跟他們崔氏綁定。」
「夜淑妃還說夜婉芸,不僅無罪,而且還有功。」
姜羨寶啪的一聲將麵團扔在案板上,盯著陸奉寧那俊朗到無懈可擊的面容,聲音冷了下來:「……她說什麼?」
陸奉寧仰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夜淑妃說,夜婉芸的所作所為,不僅無罪,而且還有功。」
姜羨寶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她怎麼就無罪了?!」
「不說她弄死的崔氏族人,就說開始的時候,她為了弄死那位崔有方中郎將,不惜讓獸潮,毀了兩個村莊!」
「這些人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嘛?!」
這是姜羨寶追著夜婉芸不放最真實的原因。
說實話,崔氏和夜氏互相攻忤,她只當他們狗咬狗。
可兩者衝突之間,卻導致那麼多無辜的人喪命。 這些升斗小民的冤屈,甚至不能到達朝堂,為儼儼諸公微一矚目。
陸奉寧眯了眯眼,說:「所以姜卦監一力要判夜婉芸斬刑,是為了那兩個村子裡的無辜百姓伸冤?」
姜羨寶冷冷地說:「不然呢?難道我還真是為了崔氏伸冤?」
「他們需要我為他們伸冤嘛?」
「他們如今,恐怕是恨我入骨吧?」
陸奉寧笑了起來:「看來,姜卦監還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崔氏一族,對姜卦監的仇恨,不比對夜氏子爵府的少。」
姜羨寶深吸一口氣,把做好的油酥,擱到一旁醒著。
她板著臉說:「我早知道會這樣,我也一早說了,我審出來的結果,恐怕不管是被告,還是原告,都不會開心。」
「可是,我管他們開不開心?」
「我行的,是我自己的道!」
「我是卦師,我要對得起我的卦心!」 「不殺夜婉芸,我卦心不通暢。」
陸奉寧搖了搖頭,說:「聖皇陛下心意已決,也是要給崔氏一點顏色看看。所以,夜婉芸的斬刑,會被陛下駁回。」
姜羨寶的手頓了頓,也沒抬頭,瓮聲瓮氣地問:「這就是閣下今夜來此的原因嘛?」
「是陛下讓你來的?為了聖皇陛下的決斷,提前通知我一聲,免得我莽莽撞撞,跟陛下對著幹?」
陸奉寧失笑:「姜卦監,這種事,聖皇陛下不用對任何人,有任何交代。」
「他要權衡的事情更多。」
「那些村子裡普通百姓的傷亡,陛下也知道了,並且讓夜氏出資,給那裡死亡的山民立碑建廟,讓當地官府,四時祭奠。」
姜羨寶拿過食盒裡的肉餡,開始調味。
她垂眸問道:「……所以,陛下也知道整個案子背後的黑手,是夜氏子爵府。」
陸奉寧點了點頭:「當然知曉。」
「姜卦監的案子都審得那麼清楚了,誰會不知道,這真正的幕後黑手,是夜氏子爵府呢?」
「哪怕李無心最後跳出來包攬了一切,那也只是在律法上,保住了夜氏子爵府。」 「在別的方面,民心、聖心,甚至上層世家的面子上,他們都輸的一敗塗地。」
姜羨寶淡淡地說:「陸大將軍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讓我覺得,夜氏子爵府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就可以放夜婉芸一碼?」
陸奉寧沉默良久,還是點了點頭,說:「大概是這個意思。」
「最關鍵的,我從甘露殿出來的時候,親耳聽到聖皇陛下,已經許諾夜淑妃,不會讓……夜婉芸……償命了,甚至不會有坐牢的懲罰。」
「所以想著過來提醒你一聲,早做準備。」
姜羨寶冷笑出聲:「我還以為陛下是位聖明君主,原來又是難過美人關嘛?」
陸奉寧輕聲說:「……我聽人說,陛下這兩年,早就冷落夜淑妃了。」
「如今的寵妃是誰,你又不是不知曉?」
姜羨寶知道他說的是曹明君曹昭儀,可是,陛下寵幸誰,關她的案子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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