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郎戰戰兢兢從地上爬起來。
在姜羨寶面前,他還是微微弓著身子,甚至都不敢抬頭看她。
姜羨寶皺了皺眉。
這人的恭敬,有些過了。
她雖然是四品官,但大景朝也沒有規定過,見了官就必須得跪,除非是在公堂之上。
姜羨寶盯著徐二郎看了片刻,說:「你是這白盛樓的掌柜?」
「在這裡多久了?」
徐二郎忙說:「小人在這座酒樓,從跑堂開始做,做了十一年。」
「蒙東家不棄,升為掌柜,到如今,也有四十年了。」
姜羨寶又問:「那你多大年紀了?」
徐二郎的聲音十分恭順:「老朽已經六十有八。」
姜羨寶說:「那你從十七歲就在這裡跑堂了?」 徐二郎點了點頭:「正是。」
這可是在白盛樓,做了一輩子啊……
姜羨寶的聲音開始帶了點怒意:「你既然在這裡做了這麼久的掌柜,知不知道什麼叫『不問自取是為偷』?!」
「本官的『鮮肉月餅』,你們是問都不問,就拿來賣錢了?!」
徐二郎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他抬起頭,飛快瞥了姜羨寶一眼,似乎想確定她臉上的怒意,是否為真,又到了什麼程度。
姜羨寶板著臉,官氣十足。
徐二郎又低下頭,聲音更加恭順:「回稟姜卦監,這事兒,確實是我們白盛樓不對……」
「不過,老朽也提醒過東家,這鮮肉月餅,是姜卦監所出。我們白盛樓,一來不是首創,二來不知配方,恐怕不能制售。」
「可東家說,這鮮肉月餅既然是姜卦監的,也就是我們白盛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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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研究出配方,售賣無事。」
「老朽無法,只得找了樓里做點心的大廚們集思廣益,最後定了一味配方。」
「說實話,做出來的鮮肉月餅,並沒有傳說中那麼好吃。」 「但有了宮裡中秋賞月宴的噱頭,賣得也還不錯。」
「老朽知曉,姜卦監肯定是有秘方的,倒也無需擔心鮮肉月餅,被別家所趁。」
姜羨寶「哦」了一聲:「把你們這賣的鮮肉月餅,各樣拿一個與本官嘗一嘗。」
徐二郎忙應是,催了旁邊候著的女侍,去後廚取幾個鮮肉月餅過來。
沒多久,那女侍取了鮮肉月餅,裝在一個荷葉陶盤裡,奉了上來。
姜羨寶讓那女侍用小刀把每個月餅,分成四份,分別給徐二郎、女侍,和自己帶來的兩個隨從吃。
兩人剛咬了一口,就呸的一聲,吐了出來,說:「這也能叫鮮肉月餅?!」
「我們姜卦監做的,比這好吃百倍!」
白盛樓的女侍和掌柜徐二郎互相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
憑良心說,他們白盛樓做的鮮肉月餅,味道也蠻不錯的。
比那種烤肉餅,也不遑多讓。 那兩人說姜卦監做的鮮肉月餅,比這好吃百倍,那得好吃到什麼地步?!
不過姜羨寶聽了,一點都沒有高興的意思。
她冷聲說:「好嘛,你們這不僅盜取本官的鮮肉月餅招牌,還用這種低劣糕點,砸爛本官的招牌!」
「簡直罪不可恕!罪加一等!」
「來人!把白盛樓的大廚,都與本官帶走!」
「本官要好好審一審他們,都有誰,參與盜取本官的鮮肉月餅配方!」
她這說的,就是指徐二郎剛才提到的,找樓里做點心的大廚「集思廣益」,「研究」鮮肉月餅的做法。
徐二郎一聽,忙說:「老朽才是罪魁禍首!請姜卦監責罰!」
他抬頭看著姜羨寶,目光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希翼,像是非常想讓姜羨寶,也把他抓進禁夜司。
姜羨寶:「……」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爭著搶著要被禁夜司抓的人!
沉吟片刻,姜羨寶說:「你非罪魁禍首,罪魁禍首另有其人。」 「你說說,是誰,讓你不顧本官的顏面,執意要做鮮肉月餅出售的?」
徐二郎躊躇了一下,似乎不敢說的樣子。
姜羨寶挑了挑眉:「別以為你年紀大,本官就不敢打你板子!」
徐二郎撲通一聲跪下,慌忙擺手說:「非也非也!」
「老朽……老朽說就是了!」
「是……是刑部尚書府的嫡長公子白嘉啟!」
姜羨寶:「……」
又是這個賤人!
她冷聲說:「如今這個白盛樓的東家,是不是就是他?」
徐二郎想了想,說:「白大郎君是東家之子。」
姜羨寶明白了,這是在說,刑部尚書白正理,才是真正的東家!
她頓時來勁了,說:「你是說,這酒樓的東家,是白正理?刑部尚書?」 大景朝的官員,也是不能經商的!
白正理,這可是知法犯法了!
姜羨寶激動地握了握拳。
徐二郎忙搖頭說:「當然不是!白郎君是為官之人,怎會經商呢?」
「這酒樓的東家,如今是雲夫人,白郎君的娘子。」
姜羨寶嘴角抽了抽。
白正理果然奸猾。
自己不能經商,就把妻子推出來當擋箭牌。
大景朝規定官員不能經商,但是沒有規定官員的家屬,不能經商。
再加上大景朝貴女們的陪嫁,多有商鋪,也不能不給人家一條活路。
姜羨寶收回思緒,說:「那這賣鮮肉月餅的主意,到底是白嘉啟拿的,還是雲夫人拿的?」
徐二郎說:「……老朽親耳聽到白大郎君吩咐的。」 「至於白大郎君聽的誰的,老朽就不知了。」
姜羨寶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你就跟那些大廚,一起與本官去禁夜司卦監衙署飲茶。」
說著,她對帶來的手下吩咐道:「全部帶走!」
手下轟然應喏。
沒多久,禁夜司卦監衙署的衙差,在五十名禁夜司明衛的幫助下,將西市鼎鼎有名的白盛樓樓里十六位大廚,和掌柜徐二郎,一併帶回了禁夜司卦監衙署。
對外宣稱,因為白盛樓售賣不屬於他們的「鮮肉月餅」一事,請他們去禁夜司卦監衙署飲茶。
姜羨寶這一招,實在是釜底抽薪。
把白盛樓的大廚,全都帶走了。
不僅有做糕點的,還有做別的菜餚的。
一個酒樓沒了大廚,還開什麼酒樓?
酒樓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都是跑堂的,還有三位帳房,以及兩個副掌柜。 其中一名副掌柜說:「我得趕緊去跟東家說一聲!」
「這酒樓,只有暫時關門了。」
「對那些剛剛點了菜的客官說,咱們不接待了,讓他們去別處吃。」
「那些上了一半菜的,給他們免單。」
「總之,等這一樓的客官們吃完了,就馬上關門謝客!」
他吩咐完,就一溜煙跑了。
……
刑部尚書府後院。
白嘉啟聽完,憤怒地一拳頭砸在面前的案桌上。
「姜羨寶!她怎麼敢?!」
「我白盛樓循規蹈矩,從來了沒有拖欠任何稅費,她怎麼敢?!」
那副掌柜訕訕地說:「大郎君,這都是那鮮肉月餅惹的事兒。」 「不如,您去禁夜司卦監衙署服個軟,給她送上點錢財銀兩,她自然就會放人的。」
白嘉啟眼角抽搐:「這個狗官!就知道要錢!」
那副掌柜忙垂下頭,心想,你都知道人家是官,還敢偷別人做的吃食出來賣,還怪別人要錢……
真是好話歹話都讓你一人說了。
很明顯,這副掌柜,對白嘉啟是不怎麼服氣的。
想到白盛樓也是他們這些人討生活的地方,不能讓這郎君把生意給攪黃了,他還是建議說:「大郎君,要不,您問問雲夫人,該如何處置?」
白嘉啟面上閃過一絲慌亂。
賣鮮肉月餅的事,其實是他一人做主,並沒有問過雲夫人和白正理。
在他想來,一個月餅而已,多大點兒事?
賣就賣了,姜羨寶一個四品官,難道還會與他們一般計較?
特別是哪怕她爹招贅出去,也是他爹白正理的種!
他和白嘉言,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兄弟! 雖然不是同母的……
可那又如何?
大景朝看的父系血統,又不是母系。
當然,白嘉啟也知道,雖然主要看父系血統,但是母系血統也是很重要的。
不然為何嫡庶之間,差別還是那麼大呢!
論理,他是姜羨寶的大伯父!
難不成,她還敢找他這個大伯父要銀子?!
可是,想到姜羨寶處理馮娘子時候的果決狠辣,他又有點躊躇。
畢竟,姜羨寶也是打過他板子的……
那個時候,她好像並不認他這個伯父!
這可怎麼辦呢?
若是讓阿父和阿娘知曉,肯定會對他更加失望。 他考不上科舉,如今唯一讓他打理的白盛樓,也出岔子了……
都怪這個姜羨寶,好端端的,做什麼鮮肉月餅!
白嘉啟當然沒有吃過鮮肉月餅。
但是他有一名好友,這名好友的遠親,是宮裡御膳房的御廚。
據說八月十五中秋賞月宴那天,正好在御膳房當值,幫著烤過幾個姜羨寶帶來的鮮肉月餅。
他偷著嘗過一口掉下來的餅渣。
那味道,據說絕了!
連餅渣的味道都別具一格,那整個鮮肉月餅的味道,不敢想啊!
而聖皇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親口品嘗過姜羨寶做的鮮肉月餅,據說也是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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