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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好像裂開了

2026-09-19 02:09:22 作者: 玖拾陸

  霞光映了半邊天。

  倦鳥歸巢,幾隻燕兒旋著進了琉璃飛檐下,消失在了斗栱之間。

  斗栱下,殿門緊閉。

  這是座佛寺後殿,面寬,進深也廣,白日裡前後殿門齊開時都照不透,需點上燈燭添亮,更何況此刻日落又閉門。

  再之,近來殿內壁畫修繕,東西牆下搭起了扶架,高至梁下,越發顯得大殿內一眼看不盡了。

  這般暗沉沉的,哪怕是跪在正中佛前,念著「菩薩保佑」,心中也少不得發憷,就怕暗處冒出不乾不淨的東西來。

  一少女搓了搓胳膊,往供桌旁挪了兩步,小聲道:「姑娘,這兩支蠟燭怎夠?奴婢再點些吧?」

  她家姑娘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似是沒有聽見一般,無聲求著什麼。

  「姑娘,太暗了,奴婢怕嘞。」

  「姑娘,范公子是一表人才不假,可您與他認得也就小半年,您真要無媒無聘地跟他走嗎?」

  「姑娘,世子明日就來迎您了,您要不要與他見上一面再做決斷?」

  「姑娘,一輩子的事兒,您……」

  跪著的人在這一聲聲的念叨里終是睜開了眼,站起身來。

  「小扇,你不是怕暗,是怕我走吧?」她穿著素淨,也沒戴首飾,只再需一頂僧帽,就是扮作尼姑也不打眼,反倒是小扇光鮮許多,看著富貴。

  小扇忙要再說,就見她家姑娘皺著眉頭沖她搖了搖手指。

  「你說我只認識范公子小半年,那我還根本不認識恩榮伯世子呢。」

  「就這麼賜個婚,要我千里迢迢嫁到京城,誰知道是不是個瘸子聾子,在京中說不到親,只能往外頭找。」

  「我知他明日就到,所以今兒不得不走,不然說不定就走不成了。」

  「這兩日幸好有你應付兩個嬤嬤,讓她們許我一人在這殿裡拜一拜,我才能與范公子約定好時辰。」

  小扇心裡發虛,道:「姑娘,您走了,府里怎麼辦?老爺夫人……」

  「我先前不是與你說好了嗎?怎麼還要我再說一遍?」她家姑娘不耐道,「母親前腳走了,他後腳就把人抬進來,都說他老早就把人養在外頭了!

  要不是祖母憐惜我,把我養在跟前,還不知道要被那假惺惺的拿捏成什麼樣子。

  三年前祖母走了,就更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我把那府當作家,他們可曾認我是一家人?我還不稀罕認他們呢!

  

  天降聖旨,他們一下子有臉了,覺得皇上還沒有忘了有這麼一號臣子,可榮華他們占了,我落下什麼?

  落下兩個丫鬟、兩個嬤嬤!就你們四人隨我上京城!

  我聽到劉嬤嬤和鍾嬤嬤交談,說是來迎親的管事嘀咕『怎麼連送嫁的人都沒有?』『鄉君才走三年,規矩就不成了嗎?』『主子們不出面,好歹也該有個得力的大管事。』

  你說說,我成了往上攀的那根枝,他們都沒想著要親手把枝插進瓶里!

  那我為什麼不能走?

  事情出了,皇上不發作,就是無事,我嫁與不嫁一個樣;若是氣急了要發落,正好,是他們該受的報應!」

  這番話,小扇早就聽過了,她知道自家姑娘恨府中父親與繼母,又與范公子生了情誼,她也心疼姑娘,這才會猶猶豫豫著替姑娘遮掩,但事到臨頭,她還是覺得一走了之不妥當。

  早知如此,就不該瞞著嬤嬤們,讓姑娘與范公子在這寺中接上頭,約定好了私奔。

  小扇十分後悔,絞盡腦汁想再勸:「姑娘,您錦衣玉食長大,如何能過外頭吃苦的日子?」

  「放心,」她家姑娘道,「祖母留了不少私房錢給我,我手裡有銀票,還怕吃不好穿不好?

  我曉得貧賤夫妻百事哀,可我有錢啊!若真與范公子過不下去,我也有錢想辦法!

  行了,我心意已定,也求過菩薩了,你不用再說。

  現是僧人們用藥石的時候,你也快些回去吧,別叫嬤嬤們疑你。

  等到了戌正、寺里放參,他就來接我了。」

  小扇見狀,只好道:「天更暗了,您還要等一會兒,奴婢再給您點些蠟燭吧?」


  「不用,就這樣吧。」

  小扇一步三回頭,見她家姑娘在蒲團上坐下,供桌上那點蠟燭光從背後落下,映不亮姑娘的五官容顏,卻掩不住那份期待與歡喜。

  小扇嘆了口氣,出了大殿,關上了門,心情沉重地順著台階下去。

  她並不知道,有一人從西邊繞出來,站在牆角下,看了眼她的背影,又往殿門方向看去。

  那看著也是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

  她的衣著亦是素淨普通,雖不會叫人誤會是個尼姑,但也不似個富貴出身,細細打量去,恐會往附近府縣裡的大戶丫鬟身上猜。

  她的腰間繫著一小包,鼓囊卻不臃腫。

  此刻她的左手就搭在腰包上,指尖用力,顯得情緒不佳。

  這便是喻辭了。

  她匆匆趕到相國寺,就是為了接近恩榮伯府的新婦,想毛遂自薦做個丫鬟,一道上京進伯府。

  她有一堆的疑惑、不解,需要去恩榮伯府中找答案。

  為此,喻辭準備了一番說辭,哪知道新娘子竟然要逃婚與情郎私奔!

  也是那小扇心神不寧,離去時並未發現有人繞去西牆躲避,眼下麼……

  喻辭想,得再勸勸那新娘。

  新娘要是不見了,陪嫁丫鬟又有什麼用?

  喻辭抬步往殿門走,站定後正要抬手敲門,就聽得裡頭一聲少女驚喜的輕呼。

  「范公子!」

  喻辭的手頓住了。

  不是說范公子放參時才來嗎?怎得這就出現了?

  且南側正門並未進出人,難道是從北側後門入殿?

  還是說,那人早先就在殿裡了?

  眼下自不好貿然進去了,喻辭輕手輕腳換了個位子,從窗欞間望進去。

  新娘已經站起身來,抬頭望著范公子,燭光下,情郎的五官溫潤清俊,叫她的心撲通撲通直跳。

  「你何時來的?」她問。

  「我等不及就早早來了,」范公子道,「我怕你反悔。」

  「怎麼會呢!我一心一意跟你走,」新娘道,「你既來了,我們這就走吧,免得被發現。」

  「好!」范公子急急應了聲,又問,「你的包袱呢?我幫你拿著。」

  「收拾包袱會被嬤嬤們發現,我只收了銀票貼身放著,」新娘笑了起來,指了指胸口,羞澀又歡喜,「還有你送我的那支花簪。」

  范公子撫了下新娘的臉龐,柔聲道:「花簪呢?我與你戴上吧,戴上就走。」

  新娘紅了臉,從衣襟里取出那支花簪,捧給情郎。

  花是艷的,濃過她的臉,簪是熱的,卻不比她此刻的情暖。

  只是,下一瞬,胸前便是一涼。

  取花簪露出來的銀票被范公子一把抽了去,他迅速翻了下,單張數額不大,但厚厚一疊,並一塊也不少了。

  羞澀笑容還掛在臉上未收,人卻已是愣了神,新娘喃喃道:「你……」

  情郎面上哪還有一點兒情愫模樣,只余貪婪:「我圖財,你嫁你的人,往後橋歸橋、路歸路,你閉緊嘴就不會傳出去,不影響你的榮華富貴,你看,我很為你著想。」

  他的算盤響亮。

  他料定了新娘子不敢張揚,婚約在身,還是高高在上的伯府,如何與人說想私奔不成被騙了銀錢?

  人只要還有後路,就不會魚死網破,何況後路還是條陽關道。

  可他沒料到的是,在他面前一直溫婉乖順的少女突然撲上來阻攔,兩人扭動間摔作一團,直至撞到扶架。

  他聽到了一聲痛呼。

  范公子急不可耐地推開人起身。

  這廂昏暗,他瞪大眼睛才看清少女面上痛苦的模樣。

  她雙手按在心口上,花簪直插而入,漫出來的更濃更暖的紅。

  范公子大駭。

  在少女顫著手來夠他時,他忙不迭後退,轉身欲走,復又掉轉過去,猛得拔出了花簪。

  鮮血濺開,已然慌了神的范公子嘀嘀咕咕著:「是你自己撞的,不是我。我求財,你自己想不開!我把你從寺裡帶走了、你才是真的沒回頭路了,到時候你狗急跳牆。你看,我都為你打算好了,你自己求死……」


  少女用力瞪大著眼睛,呼吸間全是血腥,她想說什麼,可除了喘氣聲外,發不出任何聲音。

  也是直到這時,喻辭才弄清裡頭狀況。

  剛才見到范公子求財,喻辭本想著柳暗花明,那新娘子被情郎背叛,冷靜下來後應該能想明白「入京嫁人」是明智之選,那她便能自薦做個丫鬟。

  不曾想裡頭突變,她只看著兩人往一側摔去。

  窗欞視野受限,喻辭匆忙換了個方向,偏燭光照不見那處,只隱約看了個影子,直至范公子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從暗處出來了些,喻辭一個激靈明白過來。

  出大事了!

  此時已不是細想什麼自薦、說服的時候,眼看著范公子奔向殿門處,「吱啊」一聲響……

  右手伸向身側的腰包,喻辭太熟悉自己隨身攜帶的東西了,不用找不用看,立刻抓到了想要的工具,緊緊握住。

  如先前一般躲去西牆下必定來不及,那麼她能做的,唯有——主動出擊。

  范公子慌亂地跑出大殿,後腳甚至被門檻絆了下,還未站穩,餘光瞥見一人影衝到了跟前,他下意識瞪眼看去。

  那來人對著他的面門,毫不猶豫地揚起了胳膊。

  范公子痛得大叫起來。

  他的臉,他的眼,好像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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