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已然散盡,佛寺快要入夜了。
痛叫聲打破了寧靜,驚得入巢的鳥雀振翅。
范公子本能地揮舞著手中花簪,喝道:「滾開!」
喻辭緊盯著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見狀往後退開兩步,避開被揮得雜亂無章的花簪。
范公子根本不用去碰,就知道自己的臉和眼傷得厲害。
一眼受傷,另一眼怕牽扯也不敢猛睜,愣是讓他看不清眼前冒出來的這個兇手的模樣,只曉得是個年輕女子。
恩榮伯府迎親的隊伍在此停留,這幾日寺中婉拒了其他香客留住,進香的早早就下山去了,留到這個時辰的還不是迎親的人?
他堪堪能確定眼前這人不是他認識的小扇,卻在小扇離開後就出現在殿外。
這說明什麼?說明主僕兩人八成沒有騙過嬤嬤們!
一人來了,其餘的人手怕是也在路上了!
他不能被拖在這裡,必須立刻就走!
范公子扭頭就跑。
喻辭沒有追,她看到了從偏殿那側匆匆趕來的幾人,觀身形有胖有瘦,是新娘身邊的嬤嬤丫鬟們。
打頭的是一位胖嬤嬤,圓潤卻靈活,正是先前新娘話語中提過的「鍾嬤嬤」。
就在剛才,鍾嬤嬤看出了小扇的心神不寧,逼了幾句就問出了「姑娘要私奔」的內情,慌得她們趕緊來尋。
「你是誰?」鍾嬤嬤跑上台階,不等站定就問,再細看越發不安,「你臉上怎麼有血?出了什麼事?我們姑娘呢?剛跑了的那人又是誰?」
另一個丫鬟緊隨其後,越過鍾嬤嬤沖入殿內。
「姑娘?」她喚了聲,起初沒有看出什麼,而後才意識到西邊扶架下那團黑影好似個人。
她快步過去,雖昏暗倒也認出人來:「姑娘您怎麼躺在這裡?奴婢扶您起來。」
小丫鬟嘴快手也快,直到雙手落在自家姑娘身上,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姑娘沒有應她一聲。
姑娘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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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別嚇奴……」小丫鬟呼吸急促起來,手掌好似黏黏糊糊,鼻尖還聞到了血腥味。
她把雙手捧至面前,味道愈重,顏色明顯。
眼淚瞬間被嚇了出來,小丫鬟顫著聲喚:「嬤嬤!嬤嬤救命啊!」
殿外,幾人忙往裡走,鍾嬤嬤拽了喻辭一把。
喻辭本就不想跑,順著嬤嬤的力道一塊進去。
小扇拿起佛前燭台走到扶架下,看清她家姑娘胸前的紅色時,險些握不住手中燭台。
喻辭垂眸看去,結合自己先前在窗外窺到的動靜,能想到具體狀況,也猜到新娘大抵救不了了。
果不其然,瘦些的嬤嬤上前蹲下身,先探鼻息、再摸頸部,而後臉色難看地沖鍾嬤嬤搖了搖頭。
「是不是你?」鍾嬤嬤扭頭問,扣住喻辭的右手舉起來,質問道,「你手裡捏著的是什麼?兇器?!」
喻辭沒有掙扎,蜷了蜷發僵的手指,展開掌心、露出其中刻刀給鍾嬤嬤看:「范公子殺了你們姑娘,我傷的是范公子。」
「你沒有說謊?」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報官吧,讓官府來定。」
鍾嬤嬤止住了其他人,眼中狐疑未散,語氣倒還冷靜:「你仔細說說。」
喻辭穩了穩心神,道:「我起初在窗外,看到你們姑娘要和范公子私奔,范公子哄她拿出銀票後,露出劫財的真面目。
你們姑娘著急撲上去,兩人扭著摔到這處,應是運氣不好,被她自己手裡的花簪刺中。
范公子把花簪拔了,我猜他想要滅口……」
說到一半,喻辭自覺不夠細緻,又依著記憶把偷聽到的對話也補充上了。
末了,她道:「你們若報官,仵作查了就知道兇器長什麼樣子了,刺傷你們姑娘的是細尖的簪子,而我手中的是三角刻刀,痕跡完全不一樣。而且,拔出花簪時會濺出大量的血,若是我拔的,我身上不會只有那麼點血印子。」
鍾嬤嬤聽完,問小扇道:「那姓范的說是放參時來?」
小扇道:「對。」
「這位姑娘,」鍾嬤嬤心亂如麻,只能逼著自己思路清晰些,「如你所言,兇器不是你拔出來的,但你怎麼證明你不是同夥?你們分贓不均才反目。抓賊要人贓俱獲,那人已經跑了,他究竟是不是范公子還得兩說。」
「那不如等到放參時,且看看還有沒有哪位公子會來?」喻辭冷諷一聲。
鍾嬤嬤正要皺眉讓她「別說氣話」,就見那才說了氣話的姑娘撇了撇嘴,自顧自嘆了聲,還嘀咕著「彆氣彆氣」。
勸著自個兒彆氣的喻辭明顯平和下來,道:「小扇,你看清逃跑那人的身形了嗎?」
小扇囁囁道:「光顧著跑……」
鍾嬤嬤見狀,當下反應過來,面前的姑娘哪裡是真說了「氣話」。
那幾個問題拋出去,這姑娘若是直接照著答,就成了她們審問、對方回答的場面,偏對方不答,靠著這一氣一平、一急一緩,把問話的繩子又自然地扯了回去。
兩位嬤嬤交換了個眼神。
無論這姑娘是不是兇手,都是個厲害角色。
話說回來,自家姑娘出事了,不管抓不抓得到兇手,這事要怎麼收場?
嬤嬤們發愁,小扇顯然沒有想那麼多,順著喻辭的問題認真回憶道:「那會兒要暗不暗的,看身形應是個男子,沒看到臉不敢下決斷,只觀高矮胖瘦,和范公子挺像的。」
「我偷看了會兒,又和他打了照面,」喻辭思忖著,又問,「看著與你家姑娘一樣膚白,唇角上揚,不語也笑。」
小扇點頭。
喻辭指向右邊眉角:「這裡有顆痣。」
小扇連聲道:「沒錯沒錯。」
聽到這兒,鍾嬤嬤插話進去:「姑娘看得很清楚。」
「我擅長看人、記人,」喻辭仿佛沒有聽出鍾嬤嬤的話外之音,按著自己的思路,繼續道,「人雖跑了,但應能確定是范公子無疑了,現在來說另一個問題,我究竟是不是同夥。
起先殿內黑暗,小扇還心神不安,沒有留意到我在外頭,自然也忽略了范公子可能一開始就躲在暗處。
出事時,我來不及避開兇手,怕他殺了我這個目擊者,才會先下手為強。
我沒有追上去,一來他畢竟是男子,即便受了傷,我也沒有一定能擒住他的把握,更有可能被他反傷,再者我看到你們來了,就想當面與你們說明白,省得越發誤會。
我曉得你們會有質疑,出了人命這麼大的事,你們又不認得我,哪裡會由我說什麼就信什麼,自少不得細細問。
我不跑就是不怕問、不怕查。
分贓不均也得分了才鬧起來,人都沒有跑出去就急著分贓?嬤嬤們瞧著我是那等蠢人?
最最重要的一點,你們姑娘是江南人,她和范公子也在江南相識,我這輩子都沒有去過江南,到了衙門裡,我姓甚名誰、從哪兒來,一清二楚的,我根本不可能認得范公子。
我不怕報官,人不是我殺的,范公子受傷明顯,官差抓人不至於無從下手,但你們當真要和官府說,你們姑娘想與情郎私奔、卻被情郎殺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