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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不甘心!

2026-09-19 02:09:34 作者: 玖拾陸

  喻辭沒有抓著「活不久」不放,只哽咽道:「我知道,您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了。

  您從小就是個有想法的,志願從不是做宮廷畫女,而是想在雕刻一門中深修、登峰造極。

  您最喜歡的是宋時的嚴夫人,她受真宗皇帝賜『伎巧夫人』的名號。

  祖父曾受皇上賜『畫狀元』印,您若也能得賜,父女兩人皆受皇恩,互相成就。

  宋時太遠了,只曉得夫人姓嚴,是僧人蘊能的妹妹,嚴夫人以檀香木刻五百羅漢眾相,其形相侍從,一一互出,皆慈覺法相。

  您想留下自己的傳世名作,想後人知道『喻貞』兩字,是畫狀元喻倡之女、畫士喻儀之妹。

  您……」

  喻辭沒有能繼續說下去,鼻塞嗓子痛。

  喻貞反倒是笑了起來。

  多好的夢想啊。

  

  屬於她的、曾經十歲小小少女的夢。

  她們姑侄如姐妹一般長大,任何天馬行空都腦袋湊著腦袋講述,她比元元大五歲,她說什麼、做什麼,元元都是晶亮著眼睛「哇!小姑姑好厲害!」

  在小元元的世界裡,每天陪著自己的小姑姑比祖父祖母父親母親都要閃閃發亮。

  可這麼「厲害」的她,長大後也有那麼那麼多的無能為力、無從下手、無可奈何!

  人生需要取捨,她自幼就懂。

  她的天賦不足以讓她像父親一般塑繪皆登高台,所以她減少了繪畫的時間,全心全意投入雕塑之中。

  家變後,生存不由她喜好,有什麼活就幹什麼活,她積極請教兄長,畫技精進迅速。

  待跟隨夫家抵達大名府,喻貞的想法又變了。

  復仇是心中的種子,但在其上,是元元的人生。

  捨棄不知道從何入手、能不能找到線索的真相,喻貞選擇了喻辭。

  元元只剩下小姑姑了,厲害的小姑姑要護著元元一輩子。

  只是她的一輩子,為什麼這麼短?!

  二十出頭的年月,何談護著元元?!

  早知是條短命,她就該豁出去,死了也就死了,本也長久不了。

  但她希望元元長長久久。

  「元元,」喻貞握緊了喻辭的手,道,「你想報仇嗎?」

  喻辭呼吸一沉。

  「你想,」喻貞替她回答了,「你從未開口同我說過,但我知道,你時時刻刻把這個念頭放在心底里。」

  喻辭沒有再隱瞞,道:「是,我想知道真相,我想報仇。您想勸我放棄嗎?」

  「元元,你的一輩子還很長,」喻貞柔聲道,「讓你孤身一人尋真相,我怎麼能放心捨得?」

  喻辭垂下了眼,不應,亦不反駁。

  喻貞多了解她,骨瘦嶙峋的手托著喻辭的下巴:「元元,答應我,別去報仇,別生執念。」

  冰涼的手碰著冰涼的臉,喻辭知道,她是被寒風吹的,小姑姑的手卻是再也暖不起來了。

  嘭——

  漫天煙火中,喻辭的嘴唇動了動。

  絢爛遮蓋了聲音,喻貞其實什麼都沒有聽見,或者,她也猜到了,是喻辭什麼也沒有應。

  那日夜裡,喻貞又發病了。

  昏昏沉沉睡了十來日,突然驚醒過來,瘋瘋癲癲說起胡話。

  怕她傷人又傷己,嬤嬤們拿被子包裹住、將人捆起來,明明是個大人了,卻成了個襁褓。

  喻辭陪著她。

  喻貞掙不開襁褓,披頭散髮,臉上全是汗水。

  喻辭一點點替她擦拭,視線對上了小姑姑的眼睛。

  因病而愈發顯得大而空洞的眼睛裡全是淚水,喻貞叫了爹娘,叫了兄嫂,最後是一遍又一遍的「元元」。

  「我好後悔啊!我要報仇!」

  「恩榮伯府,定是恩榮伯府!」

  「恩榮伯府空有爵位,本事不顯,要不是案子牽連了那麼多有能的工匠,怎麼會有這一代恩榮伯的名聲鶴起?」

  「聽說他在裕州修了副五百強盜成佛圖?父親起過好幾次稿,可惜沒有定下來,要是父親做了,定是珠玉在前,只會把他那魚目比下去。」


  「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我怎麼這麼遲才知道,若是早知道,我定找上門去。」

  「元元,我怎麼就病了呢?我怎麼就要死了呢?」

  「我不甘心!我想找真相!」

  「元元,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我想和離,我想回家……」

  喻辭淚流滿面。

  她知道,小姑姑是為了她好。

  明明有了懷疑的對象,清醒時的小姑姑會瞞著她,怕她涉險,怕她不顧性命。

  而病中的小姑姑藏不住內心深處的話了,她喊出來的是她真真切切的心——那些因為各種緣由考量、審時度勢、不得不壓抑住的真心。

  「我記住了,我都記住了……」喻辭的聲音抖得厲害,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要和離,要去尋真相,要找上恩榮伯府,要報仇,我都記著,我一樣樣去做,一樣樣都會做完!」

  倏然,喻貞像是清醒過來了似的,說話全反過來了:「元元不要!別去!你要好好的!元元,算我求你了!」

  短短一刻鐘,喻貞的態度來回反覆。

  喻辭清楚,這是病情加劇,小姑姑撐不了太久了。

  她什麼話都應。

  報仇,應。

  不去,也應。

  只要那一瞬間的小姑姑能舒坦些,喻辭嘴上說什麼都可以,直到小姑姑累極、再一次昏睡過去,她才痛哭出聲。

  從不想因為自己的情緒而讓小姑姑操心的喻辭,頭一回忍耐不住,在小姑姑床前哭得岔了氣。

  喻辭很久才平復下來。

  擦乾淨了臉,她去見了方老太太。

  那恩榮伯府是京中人家,兩地路遠,小姑姑如何知曉京城事情?

  最近去過京城的還是老太太,喻辭想,或許她老人家知道些狀況。

  說來,方老太太也病著,小年裡病倒的,前後算來也有一個月了,家裡上下都由管事掌著。

  這一趟,喻辭沒有問出什麼來。

  老太太病殃殃到連說話都喘不過氣來的樣子,讓喻辭實在心疼又不落忍。

  反倒是老太太格外擔心喻辭受不住,堅持把喻辭接到她院子的廂房住下,說是比一個人在自己屋裡胡思亂想強。

  這個元月,郭家內宅婦孺,兩個病得厲害。

  方老太太倒是慢慢好轉了些,喻貞再沒有清醒過。

  偶有一次醒了,卻是誰也不認識,連喻辭都不認得了。

  再之後,小姑姑走了。

  方老太太厥了過去,喻辭一個外姓姑娘插不上手,本來就由管事掌家、老太太「看顧」一眼的郭家內務徹底成了管事的一言堂。

  或者說,是小姑父的一言堂。

  小姑父操辦了喪事,又「架著」老母,便是家中現今狀況了。

  想著這些時日的變故,喻辭定了定心神,道:「您要養好身體,他們現在都聽小姑父的,您身體好了,才能……」

  方老太太苦笑著搖了搖頭:「我自己兒子,自己知道,給老大、老二去信也是半斤八兩,我老了,不可能做得了三個兒子的主。他們各有各的本事,我唯一不放心的,阿辭,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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