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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們姑侄比蛾子都不如

2026-09-19 02:09:32 作者: 玖拾陸

  半月前,大名府。

  郭家的管事指揮著人手,將掛了有五日的白綢白燈籠都取了下來。

  方老太太居住的正院之中,老嬤嬤換了身舒坦衣裳,到廂房來尋喻辭。

  見喻辭精神疲憊,她道:「喻姑娘還戴著白花呢?越素淨越難受,要不然換身鮮亮些的?」

  喻辭沒有答應:「小姑姑新喪。」

  老嬤嬤遲疑著再勸:「老太太身體不好……」

  說來,府中三夫人過世,原不該這麼急著讓一切「恢復平日模樣」,可三夫人得的不是普通的病,去年秋日就瘋了,時癲時狂,發病時一次比一次凶,身子也一月比一月差。

  為此,方老太太著急上火,罵了兒子罵大夫。

  兒子若好,兒媳怎麼就瘋了?

  大夫要得力,怎麼越治越不行?

  兒子換不了,大夫接連換,老太太前後尋了七八位大夫,全被她罵作「庸醫」,自己還傷心極了。

  如此拖了半年多,前幾日聽聞三夫人斷氣了,老太太悲傷得當場暈過去,一直躺到今日還起不得身。

  三老爺怕一片白花花的不吉利、拖累了老太太,這才讓去了喪事裝扮。

  明白老嬤嬤也是奉命辦事,喻辭沒有為難她:「老太太應過,這些小事都隨我,姑父那兒若有想法,他給老太太請安時自個兒去說吧。」

  老嬤嬤嘆氣著點了點頭。

  知道老太太醒了,喻辭便往主屋去。

  出廂房門,迎面一陣清風卷著花瓣飛舞。

  

  院中有一株老梨花,此刻開得正盛,喻辭定定看了會兒,嘀咕道:「怎麼不把這樹也砍了?是花不夠白嗎?」

  分明,比她袖子上的紙花都白。

  喻辭一進老太太屋子就聞到濃郁的藥味,繞到裡間,方老太太躺在床上,面色灰白。

  「您得保重身體。」喻辭握住老人的手,輕聲道。

  方老太太掀起沉沉的眼皮子看她,啞聲道:「還行,手比老婆子熱。」

  喻辭苦笑。

  見方老太太有話要說,喻辭與邊上伺候的兩個丫鬟道:「都出去吧,這裡有我呢。」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見外間老嬤嬤沖她們頷首,這才應聲出去了。

  方老太太瞧在眼裡,冷哼了聲。

  喻辭安慰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們一老一少都知道,這郭府里,現在老太太說話已經不怎麼好使了,老太太的心思也漸漸無人在意了。

  自郭家平反,老太太的長子官復原職,安頓好一家老小後就帶妻兒去了任地,三年間,長子升了官、為一府之首,在下轄的一縣城裡給二弟謀了個官。

  大名府老家這兒,就剩下老太太與三子夫婦,也就是喻辭的小姑父、小姑姑。

  小姑父也沒有閒著,在府衙任通判,六品官不大不小,在老家這兒夠用了,何況上頭還有個復職後如魚得水的長兄。

  喻辭十四歲到了這兒,不是小孩兒了,大小事情多少看得懂一些,知道小姑姑和小姑父日漸不睦,好在府里人口簡單,方老太太又格外向著她們姑侄,日子倒也能稱得上舒坦。

  除了陪老太太解悶,喻辭每日跟著小姑姑繪畫、雕塑,不用和在嶺南時一般出去做活了,她們繪的塑的都是當下自己最想的。

  小姑姑婚姻不順,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提高技藝、和培養喻辭身上,好幾次提過「我如今的本事遠遠比不上父兄。」「想再看看父親的畫。」「當年粉本怎麼就丟了呢?壁畫怎麼就出錯了呢?」「是有人害父親,還是我們都是池魚,受了無妄之災?」

  喻辭每次都聽著,也會在小姑姑回憶往昔時幫著一道梳理,幼時家中生活算是清晰,朝中大小事情卻沒有進展。

  她們兩姑侄,曉得的事情還是太少了。

  就如同一副龐大的畫卷,很寬、很高,她們看到的僅僅是眼前的一隅,而那些隱藏在高處昏暗中的細節,沒有光照、沒有扶架,如何能看得清?

  即便是想去追查,都沒有一個入手之處。

  因此,喻辭從不把心裡惦記的「找真相」、「報仇」掛在嘴邊。

  沒有能展開的計劃,只會喊幾個狂詞,不止天真可笑,還會讓小姑姑心中難安。


  家中蒙難,小姑姑的痛苦絕不比喻辭少,喻辭能離開嶺南流放地、全靠郭家走了些門路,因而就算夫妻感情不太好,小姑姑也沒有就此拋下丈夫、不顧婆母、飛蛾撲火般去報仇的道理。

  說來,蛾子撲火,起碼知道火在哪兒。

  她們姑侄比蛾子都不如,連火在何處都沒有弄明白。

  變故發生在去年下半。

  夏天不長,早早就秋高氣爽,方老太太趁著天好,進京訪友。

  老人家才離開小半個月,有一日喻辭醒來,就聽說小姑姑瘋了。

  小姑父對緣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請了大夫,吃了小一旬的藥,小姑姑算是好轉了。

  不發病時的小姑姑思路清晰,也不影響她塑像繪畫,喻辭問她原因,她自己也弄不懂為何會病,她和小姑父的矛盾就是尋常夫妻矛盾,不值當她鬱結在心。

  要說耿耿於懷,祖父革職流放的因由,只怕更讓小姑姑看不開、放不下。

  找不出病因,卻也攔不住發病,等老太太回來時,小姑姑已經發作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厲害,毀了東西、還見了血。

  郭家上下請了大夫請道士,請了仙姑請神婆,有名氣的治不了,喻辭甚至還找過城中不出名的、以及附近村縣裡的大夫,依舊沒有任何收穫。

  算下來,小姑父請的,方老太太請的,喻辭請的,他們並一塊都要把大名府周遭請遍了。

  小姑父還給他長兄去信,央他從任地請幾位大夫來。

  臘月里大夫抵達,看過後一樣是搖頭嘆氣。

  這般發作的次數多了,人就不行了。

  喻辭眼看著小姑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人也瘦得皮包骨頭,卻無能為力。

  上元節滿城煙花,熱鬧非凡,小姑姑難得起了身,堅持要看。

  瘦弱的身子便是裹上厚重的冬衣裘皮,也沒有任何臃腫之感,她的臉藏在斗篷之下,臉頰凹陷,毫無血氣,臉上仿佛刷了白芨漿子,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

  「元元。」小姑姑的聲音很輕。

  喻辭扶著她,低低應了聲。

  母親除夕夜發動,在正月初一的晨曦里生下了喻辭。

  辭是辭舊,元是元旦。

  這是她的小名,只有自家人私底下才會這般喚她。

  「元元,」小姑姑咳了兩聲,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早知道我這麼短命,就不該瞻前顧後的,我還有那麼多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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