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衙門的人,來得比預想得還快些。
喻辭正聽劉嬤嬤補充些日常里的細小瑣事,小茶就匆匆忙忙地回來了。
「山門已經圍上,暫時不讓尋常香客通行了。」
「鍾嬤嬤說,看官服,打頭的那位應當是高陽知縣,知縣身邊有位公子,觀年紀、衣著裝扮,還有知縣那畢恭畢敬的態度,想來就是世子了。」
「來了好多官差,特別興師動眾,知縣瞧著很是緊張,一直在擦汗。」
「鍾嬤嬤留在那兒打聽狀況,奴婢先回來給您報個信。」
聽小茶這般說,劉嬤嬤也犯嘀咕:「衙門這般緊張,莫非還是大案?」
話音落下,兩個小丫鬟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遭發生人命案子,自然人心惶惶,更何況她們本就有心虛極了的事兒。
喻辭看在眼中,不想她們心驚膽顫露出端倪,思量著道:「依我看,讓知縣緊張的不一定是案子,還有欽差。」
「什麼欽差?」小扇不明白。
「喏,不就是世子嘛,」喻辭的語氣儘量放輕鬆了,「能讓皇上下旨指婚,男女雙方最起碼有一方,得是御前近臣。
程家沒那個臉,他們恩榮伯府,要麼伯爺、要麼世子,要麼其他親眷,總有個人能在御前說話,才能得旨意。
我們從江南北上,世子南下迎親,原本在相國寺碰個頭、稍作停留。
若高陽知縣是個長袖善舞的,藉機來道個喜,若他不是,那就當不知道,我們啟程一走,好好壞壞與他高陽縣無關。
哪成想,出命案了。
不早不晚,不遠不近,就在世子抵達的當天,在他高陽縣治下。
你們說他慌不慌?」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劉嬤嬤已經聽明白了,連連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京中問起『迎親是否順利』,世子哪怕隨口提一句在高陽縣遇著命案了,這知縣的後背都得一層白毛汗。
事情既出了,就得掙個『辦案積極』的好名聲,能立刻破了、指不定是禍福相依,就算破不了,表面也糊弄漂亮。」
「這麼一想,他們興師動眾、一窩蜂湧上相國寺,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喻辭故意一問,見兩個丫鬟聽進去了、神色鬆了些,就又道,「所以,別有事就往自個兒身上猜,他們查他們的,與我們……」
耳朵敏銳得捕捉到了一眾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喻辭立刻止住了話。
她又認真聽了聽,隨著來人愈近,喻辭聽得也愈清晰。
來的大約是三四人。
很快,來人走到她們這間廂房外頭停了下來。
咚咚。
先敲了門,又說話通稟。
「小的高海,稟程姑娘,我們世子到了,高陽縣那樁案子,楊知府有問題要向您請教,世子陪楊大人一塊過來的。」
屋裡四人面面相覷。
喻辭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這個當口,楊大人請徐逸之陪同,總不能是來問「沒嚇著吧?」「沒聽到奇怪的動靜吧?」這種不痛不癢的話的。
前腳她還說「有事別往身上猜」,後腳,這事情直接尋到了腦袋上。
喻辭悄悄摳了下掌心,面上端著沖幾人道:「我先戴帷帽。」
見她冷靜,小扇有了主心骨,去與高管事答「稍待」,小茶替喻辭收拾妥當。
喻辭沒有坐下,示意小扇開門之後,幾步走到門邊,把正要進來的幾人堵住了。
「廂房小,擠不下這麼多人,」喻辭道,「外頭那不是有石桌石凳嗎?出去說吧。」
高管事暗嘆氣。
語氣聽著很平靜,若不是高管事不久前剛觸過霉頭,他也會忽略其中陰陽怪氣的尖尖角。
於是,高管事收回了恭謹向屋內比著「請」的手,換了個方向,朝外比。
幾人在石桌旁落座。
隔著帷帽,喻辭打量了徐逸之幾眼,匆忙間只得出了一個「怪」字。
皮相無疑是好皮相,但此刻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便是那佛像,無喜無悲時還得占一個慈悲,這活生生的一人,比泥塑像都「無知無覺」,可不就是怪嘛。
喻辭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楊知縣身上。
楊大人半百年紀,鬢髮露白,膚色黝黑,此時他如坐針氈,顯得很是侷促。
再左右瞧了瞧,喻辭沒有瞧見鍾嬤嬤的身影,好在小扇機靈了,不聲不響跑開,應是尋去了。
喻辭定了定心神,主動打聽:「楊大人,聽說是樁人命案子,那死者是誰?」
楊大人道:「還在調查中。」
喻辭再問:「不知道死者身份,卻上相國寺來查案,莫非死者與寺里有關係?」
「還不能確定。」楊大人答道。
「那人死在相國寺地界上?」喻辭又問。
楊大人道:「人死在山腳下,離縣城更近些。」
「那你們大張旗鼓來相國寺做什麼?」喻辭嘴上問得稀奇,心中卻隱約有答案。
衙門定然有案子牽連相國寺的線索,只是楊知縣故意不告訴她。
隱瞞線索,卻又有話要問她……
喻辭估摸著其中大小有些麻煩。
還真是來者不善。
楊大人也在犯嘀咕。
他要問的情況、事先與徐世子交過底,世子現在面色看不出任何端倪,程姑娘戴著帷帽,更是看不清楚神態變化。
可還是得問。
楊大人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程姑娘看看這個。」
那是一張對摺的紙,有幾個紅印子,看起來像是血跡。
喻辭的心重重一跳,拿起後打開來看,果不其然,這是一張銀票。
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程蕙君的那疊銀票,但銀票被姓范的帶走了,怎麼會落在衙門手裡?
最要緊的是,楊知縣為什麼會把銀票拿給她看?
衙門知道銀票是程蕙君的?
不應當啊,銀票只有票號,沒有名姓,衙門要查銀票的主人倒也可行,但得花時間、八成還得跑趟江南,絕不可能昨晚才丟的票、今早上就知道是誰的了。
既如此,喻辭把問題拋了回去:「這張銀票怎麼了?」
萬一,不是程蕙君的呢?
「程姑娘自己都沒看出來?」楊大人面露詫異,「那這根簪子呢?」
說著,楊大人又放下一物。
那是一支花簪,喻辭親眼看過程蕙君將她捧在掌心,精緻又細巧,它與現在眼前之物重疊在了一起,形狀一模一樣。
要說有什麼不同,是它的上頭有些深色印子,是沒有擦乾淨的血。
無論衙門通過什麼來判斷,楊大人確認了兩樣東西屬於程蕙君。
帷帽下,喻辭的臉色蒼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