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說沒有露餡,小扇捂著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小茶也是,扶著桌子穩住身形,連聲道:「真是嚇壞我了!」
劉嬤嬤雙手合十,連念了幾聲「阿彌陀佛」。
便是鍾嬤嬤,也不得不說,整個人有了種劫後餘生之感。
姑娘遇害,她們選擇瞞下所有、李代桃僵,本以為程家遠在江南,一時半刻間不會露餡,哪曉得衙門拿著簪子銀票尋了來。
假程蕙君的身份固然能瞞住,但細思之下怪異之處,必須要周全一番。
鍾嬤嬤看向她家「新」姑娘。
都是咬死不認,姑娘一番胡攪蠻纏、往她自己身上潑髒水的耍賴辦法,眼看著成效還真不差。
比閉口不談、卻讓人遐想要好得多。
反正現在,世子認定姑娘說的是氣話,衙門不搜山了,花簪也拿回來了。
「扯了一個謊,就得拿一堆的謊話去圓,奴婢算是體味到了,」鍾嬤嬤感嘆著,語氣之中透出幾分佩服來,「辛苦姑娘唱這麼一齣戲了。」
喻辭失笑著搖了搖頭。
別看她剛剛又鬧又作、話一句接一句的,其實心裡也沒有多少底。
平心而論,喻辭不是什麼多循規蹈矩之人,但抓到機會就陰陽怪氣,沒事有事耍個性子,對她還真是個挑戰。
當然,這並非是批判程蕙君的性格。
喻辭不是程蕙君本人,只從丫鬟嬤嬤們口中「經歷」了程蕙君閨中的生活,但那說到底也就是旁觀。
沒有真正置身在父親續弦忽略原配之女,繼母表面和氣實則算盤一堆,唯一疼愛自己的祖母又去世了的處境下,就不能對程蕙君的為人處世指手畫腳。
喻辭在扮演程蕙君,嘗試用與她原本性格渾然不同的方式處理危機,這對她來說很是新鮮。
不管好的壞的,先甩出來,心裡總歸是暢快了。
至於被她一頓搶白曲解的徐逸之怎麼想……
管他呢。
本就是調查真相的跳板,又不是真來做什麼恩愛夫妻的。
若恩榮伯府當真在當年舊案里插了一腳,徐逸之甚至還是她的仇家後人,她不借著妻子的身份把伯府內里攪得翻天覆地,算她喻辭沒本事!
當然,眼下比起未婚夫,喻辭更關心那騙財又害命的混帳情郎。
喻辭整理著思緒,道:「我還是認為,姓范的昨夜意外遇到墜崖的武僧,慌亂之中留下了花簪和銀票,他殺人在先,按照常理現在應該避著衙門走,他怕你們報官告他。
衙門確實還不知道有姓范的這麼一號人物,要不然我那番胡攪蠻纏根本過不了關。
姓范的應當是躲起來了,同時關注著狀況,曉得世子和高陽衙門的人一道上山來,他首先懷疑的定是你們報官了。
但他很快就會知道,衙門在查武僧之死,而迎親隊伍一切正常,新娘沒有出事。」
小扇順著一想,氣憤道:「那他就清楚事情被奴婢們隱瞞下、沒有報官追查的意思,他就不用擔驚受怕,真是便宜他了!」
鍾嬤嬤恍然大悟:「難怪奴婢先前沒發現人!」
在前頭打聽出什麼事的時候,鍾嬤嬤也一直在找可疑之人。
明明害死了人、人卻還活著,換誰不得來看一眼?
鍾嬤嬤不曾見過范公子,只曉得他破相了,若能在人群中發現臉上一道長疤的、或是戴帷帽的男子,她一定要好好記一記,以免有朝一日迎面遇上仇人都不認得。
結果,剛才沒有收穫。
這會兒聽姑娘一說,她才反應過來,那姓范的恐怕還不知道姑娘還「活著」。
衙門封了山門,不讓香客隨意進出了,等衙門上相國寺查武僧之死的消息傳開去,少說還要半日一日的。
「世子說還要待上幾天,我們要不要去縣城的醫館打聽打聽?」
「昨夜埋得淺,萬一衙門又想起搜山來……」
「是不是重新再加點土?」
幾人湊在一塊低聲商量,說到最後全作罷了。
不能節外生枝。
就算真在寺里見到了那姓范的來打探情況,也不能當面與那兇手起衝突。
她們現在就在高陽衙門和徐逸之的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都要格外謹慎。
另一廂,高海亦步亦趨跟著徐逸之。
身為恩榮伯府的老僕,高海算是看著自家世子長大的,知道世子的情緒是真的穩如泰山。
為人和氣,做事講理,沒有任何一點紈絝毛病,與一不順心就鬧脾氣的程姑娘截然相反。
雖說做下人的不妄議主家,但高海還是想說,這對未婚夫妻的性子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畢竟,性情太好,也不全然是好事。
高海希望自家世子偶爾能露點真性情。
「世子,」高海揣度著,試探著問,「咱們要等到楊大人破案再走嗎?」
「我看他這案子要費些工夫,我們等不了那麼久,最多三日就得出發,」徐逸之邊走邊說,「若非屍體旁落下了花簪和銀票,此案原也跟我們牽不上關係,我們留在這兒,反倒讓楊大人施展不開。」
「急於破案,偏線索又不好展開,楊大人也是頭痛得很,」高海想到楊知縣剛剛問話的樣子,同情了一句,又道,「小的相信程姑娘與武僧之死無關,只是楊大人那兒,他這案子查得糊塗了。」
若講鐵面無私、彰顯能力,楊大人手握花簪和銀票,問話時卻給了程姑娘太多空子鑽了。
若想好了不得罪恩榮伯府,不讓世子面上難堪,把案子糊弄了,那楊大人就不該問程姑娘那麼多,定個失竊就行了。
偏楊大人兩邊都邁了步,顯得東搖西晃,反倒被動極了。
徐逸之聽懂了高海的未盡之言,神色淡然,評價道:「人心多變,又多貪心,致以行事矛盾,這何嘗又不是人之常情?」
高海聽著這話,心中咯噔一聲,不自禁地停下了步子。
看著走在前頭的徐逸之的背影,再由他的話腦海中浮現的一張張面容,高海不由長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
人心,本就是世上最難弄清楚的東西了。
自家世子脾氣好,實在是周圍怪人太多,見多識廣,習以為常了。
便是他高海,見多了府里那位作天作地,這些時日面對程姑娘時,他也就覺得「過得去」、「能應對」,起碼他知道程姑娘為什麼作。
如此想來,等世子回京後,程姑娘與那位迎面碰上、正面交鋒……
高海光想想就扶住了額頭。
一邊是妻子,一邊是母親,世子夾在中間,必定多災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