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裡,喻辭問小扇要了塊乾淨的素帕。
小扇很快拿了來。
喻辭鋪開帕子,將花簪放在上頭,仔仔細細地包裹起來。
小茶在邊上看著,輕聲問:「不用擦拭乾淨嗎?」
喻辭聞聲,沒有抬頭,只繼續手中動作:「這是罪證。」
小茶愣了下,連低聲交換消息的兩位嬤嬤都不由轉過頭來。
素白的帕子包成了細細一長條,只看外頭,誰也不知道裡頭會是一根染血的簪子,已經幹了的鮮血染不了帕子,卻深深刻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中。
喻辭這時才抬起眼帘,看著她們,道:「這根花簪,是那個姓范的人的罪證,也是我們五個人的罪證。
留下簪子,一是念想,二是我們都不能忘了真正的程蕙君。
我們都是奔著活路去的,我有我的追求,你們有你們的期望,我們五個人齊心協力想把日子過好。
有朝一日,我得了我想要的丹青裝鑾,你們得了你們想要的家人平安,我們都得償所願後,也不能就此心安理得。
得記得她,得記得有機會時替她報仇。
只有她真的安寧了,我們才會安寧,到那時候,再尋來這裡,重新替她收殮,立塊碑,把簪子與她一道埋了。
你們說,是不是?」
小扇捂著嘴哭了,眼淚湧出來,肩膀不住顫抖,又不敢大聲哭,整個人蹲下身去。
小茶也蹲下了,抱著小扇,一下一下拍她的背,想安慰什麼,嗓子堵得說不出話來。
兩位嬤嬤相視一眼,亦紅了眼眶。
還是鍾嬤嬤抹了一把臉,穩了穩情緒:「先前您說,咱們滿打滿算就認得那麼些時辰,談交心信任都是虛的,只是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得齊心協力。現在聽了您這幾句話,奴婢信您,您和那兇手不是一夥的。」
喻辭抿著唇輕輕笑了下。
她說這些,本不是為了自證清白,也不想著收買人心。
就像她告訴小扇的那樣,這是她頂替程蕙君的代價。
人生在世,情感多變。
恨固然很長,也會在平靜的歲月之中被磨得暗淡無光。
就像喻家的仇怨,塑繪是她和小姑姑的立身之本,也是她們的念想。
每一筆每一刀,都會讓喻辭想起祖父母,想起父母。
哪怕不掛在嘴上,對真相的渴望依舊每日被打磨光亮。
程蕙君的仇也需要這樣的「根基」,沒有什麼比得過這根簪子。
鍾嬤嬤整理了心緒,又同兩個小丫鬟道:「去淨面,莫要叫人看出端倪,咱們不格外生事,卻也不能做個聾子,等下出去轉轉打聽些消息。」
起初,倒也沒什麼叫人驚心的消息。
楊大人下山去了,高陽衙門的人手幾乎都撤了,山門恢復通行,只是香客們不安得很,有些下山了,有些到大殿內祈求保佑平安。
「有香客問起後殿何時開放,說想拜拜觀音,知客僧說還未定下。」小扇道。
喻辭思忖了番,與鍾嬤嬤道:「先前我要祈福才關了,現在是不是趕緊讓開了才好?香客們進進出出,有什麼痕跡也就不顯了。」
鍾嬤嬤聽著有理。
昨夜雖然仔細極了,但畢竟摸黑行事,萬一有遺漏之處,疑點只會落在她們幾人身上。
一旦人進人出,之後再被發現什麼,也能推往別處。
「奴婢去尋知客僧。」鍾嬤嬤說著就要走。
偏巧劉嬤嬤氣喘吁吁地趕回來:「世子要去後殿,聽說姑娘這幾日常在後殿祈福,讓來問問您是不是一道過去,高管事快到了。」
喻辭不由詫異,扭頭與鍾嬤嬤道:「他脾氣這麼好?」
平心而論,喻辭自認上午那些胡攪蠻纏的話,即便是擺著「不管不顧的氣話」為幌子,當著楊大人也確實讓徐逸之很沒臉面。
初初見面便如此不睦,徐逸之和她之後便是針尖對麥芒,彼此僵硬著到達京城也不稀奇。
沒想到徐逸之不僅不計較,還主動給個台階?
鍾嬤嬤也犯嘀咕。
高管事隨時會到,她們沒有時間揣度徐逸之的想法,鍾嬤嬤只問喻辭:「您是順著給個好臉,還是再擺架子?」
「我倒是想擺架子,但更擔心後殿那兒出些狀況,」喻辭拿了主意,「與其提心弔膽著,不如跟著去看看,也好隨機應變。」
鍾嬤嬤點頭應下。
不多時,高海果然來了,恭恭敬敬地說了來意。
戴上帷帽的喻辭道:「世子怎麼想到去後殿了?」
「皇上很關心相國寺修繕狀況,世子奉了旨意,替皇上探看一番。」高海答道。
喻辭的呼吸一凝。
她以為徐逸之是閒著沒事去後殿轉轉,結果人家就是衝著壁畫修繕去的。
對自己的手藝,喻辭雖說有信心,但只隔了一夜,修過的部分和周圍多多少少會有一些不同,眼尖的內行人指不定就看出來了。
徐逸之自小學習此道,想來不是個睜眼瞎。
往後喻辭要入宮中畫院,少不得讓徐逸之看到她的本事。
徐逸之知曉她懂塑繪,順著一想,就會把今日看到的壁畫上不自然的未乾透的印子算在她頭上……
畢竟,這幾日裡,沒有其他畫匠出入過後殿。
這下是不讓她去,喻辭都得趕過去,千萬把徐逸之糊弄住。
心中著急,喻辭倒也沒忘了程蕙君性子,嘴上陰陽一句:「這般說來,我這幾日在那兒祈福,請住持讓工匠停了後殿修繕,倒是我耽擱了進度。」
高海陪笑,不語。
鍾嬤嬤和小扇陪著喻辭一道去。
喻辭邁出廂房大門,正欲往前走,倏然頓了下腳步。
她了解相國寺的大體布局、壁畫佛像,但她確實是昨兒才第一次抵達這裡,從廂房到後殿的這條路,她只在黑暗中走了一回,還是反著的。
不似程蕙君,這幾日在這兩處間來回,算是熟門熟路。
後殿就在那兒,慢慢走也能走到,偏邊上跟著高管事,喻辭有一點遲疑猶豫繞行都會被看在眼中。
總不能再給自己尋個「不認路」的由頭吧。
喻辭不想讓高管事生出些沒有必要的疑惑來。
靈機一動,喻辭往小扇這邊微微一傾。
小扇忙扶住她:「您怎麼了?」
喻辭抬手,隔著帷帽壓了壓太陽穴:「昨兒連夜祈福,本就沒有歇覺,今上午又受了一頓氣……」
「您可當心著些腳下,」鍾嬤嬤反應快,當即扶住喻辭另一側,又沖高海道,「我們姑娘身體不適,走得慢些,得勞世子那頭稍候了。」
高海笑容不變,心中嘆息。
身體不適是假,主旨為「受氣了」,擺架子嘛,他懂。
就這麼點路,慢也慢不到哪裡去。
有鍾嬤嬤和小扇一左一右扶著,喻辭就不用擔心走錯路了,一行人慢慢悠悠,果不其然,徐逸之和住持大師已經到了。
站在台階下,喻辭抬起眼帘看去,與垂眸的徐逸之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