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摸等了半個時辰,王婆終於領著迎親的轎子抵達了楊家。
沒有敲鑼打鼓的,亦無吹嗩吶的,僅四個轎夫。
即使是納妾,此等陣仗也太忒寒酸了些。
楊家人卻無半分不滿。
又不是嫁親閨女。
趕緊把這個蜘蛛精送走,他們全家就謝天謝地了。
趙氏把王婆帶進了姜錦瑟的屋。
王婆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確認是那日見到的姑娘。
她笑道:「趙妹子,算我小瞧你了。當日我瞧著這丫頭是個表面和善,內里極有主意的,以為今晚要費一番周折,我都做好強行綁人的準備了。」
說著,她晃了晃手裡的繩子。
趙氏得意一笑:「一個小丫頭,難得住我?」
王婆幹這行許久,瞅一眼便知是咋回事,問道:「你這是下了多少藥?別把人喝死了吧?」
趙氏忙道:「咋可能?我心裡有數,只是睡一晚,明日就醒了。再說了,睡著了,不是正好辦事?」
王婆心領神會,笑著嘖了一聲:「你這個當婆母的真狠心吶,好端端的兒媳,說賣就給賣了。」
趙氏笑著道:「王姐你咋說話的?嫁去張員外家,吃香喝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又有丫鬟伺候,這神仙日子,旁人求也求不來呢。」
王婆哪能不知趙氏的心思。
只不過這事與她無關。
又不是她賣了自己兒媳,往後有報應,也是報應在趙氏身上。
她打開妝奩盒子,開始給姜錦瑟一頓捯飭。
趙氏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
這到底是糊牆呢?還是幹啥?畫的跟鬼似的!
塗脂抹粉後,王婆又給姜錦瑟蓋上了蓋頭,最後才把剩下的十九兩銀子結了。
趙氏心花怒放,趕緊拿去給楊江,讓他用小秤稱了一下。
確認足金足兩,她才讓楊江與楊二郎把新娘子扛上了花轎。
夜半。
沈湛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皺了皺眉,他睜開雙眼,掀開被子下了床。
門房的小廝正坐在凳子上裹著厚厚的棉被打盹,忽然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他身子一抖,迷迷糊糊地問道:「誰呀?」
「沈湛。」
「沈郎君?」
小廝的瞌睡醒了大半,走過去給沈湛開了門,「沈郎君這麼晚還沒歇息呢?」
沈湛說道:「我想回家一趟,勞煩通行。」
「這個時辰?」小廝望了望暗黑無邊的夜色,「不能明早回嗎?」
「我想現在回。」
「書院裡不讓半夜放人出去呀。」
「所有後果我自行承擔。」
「這……」
小廝難住了。
若是別的學生倒也罷了,偏偏他是山長的弟子……
「我嫂嫂給你的餅子……」
「行行行!」
拿人手軟,吃人嘴短,聖人誠不欺他!
「早去早回!可別給我惹麻煩!」
「多謝。」
大門敞開。
沈湛快步撞入了寒風凜冽的夜色。
走到半路時,他碰上了四人抬著的一頂大花轎子,一旁跟著一個穿綠戴紅的媒婆。
看樣子是迎親的。
半夜迎親,倒是稀奇。
他心裡惦記著回楊家,沒多管閒事,與轎子擦肩而過。
王婆把人帶走後,楊家人便立刻歇下了。
睡得正香時,突然被一陣驚天動地的拍門聲吵醒。
趙氏煩躁地翻了個身。
「錦娘!錦娘!」
她叫了兩聲,才記起姜錦娘早被王婆帶走了。
「老二媳婦兒!老二媳婦兒!」
楊江被她吵醒,用手肘杵了杵她:「你自個兒去瞧瞧啊!」
趙氏罵罵咧咧地披上棉衣去了。
「大半夜的,哪個在敲魂?」
她拿掉門閂,拉開木門,一眼瞧見沈湛滿面寒霜地站在門口,嚇了一大跳!
「四、四郎?你咋回了?」
沈湛進屋,問道:「嫂嫂呢?」
他沒說大嫂二嫂,但他向來也只叫姜錦瑟嫂嫂。
趙氏心虛地咽了咽口水,正色道:「你不在書院好好念書,半夜回家作甚?」
「我問你,嫂嫂呢?」
他每說一句,便朝前一步。
巨大的壓迫感,讓趙氏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半晌,她才回過神,訕訕笑道:「睡了呀,錦娘睡了!」
沈湛邁步朝姜錦瑟的屋子走去。
趙氏一把拉住他:「你作甚?大半夜闖你嫂嫂的屋子,像什麼話!」
沈湛甩開她的手,三步並作兩步,重重推開了姜錦瑟的房門。
屋子裡空蕩蕩,哪有小嫂嫂的身影?
「你們把我嫂嫂弄哪去了?」
他冷聲質問。
趙氏的脊背莫名蔓過一股寒意。
這小子的眼神,咋和那丫頭髮瘋當日差不多?
「她、她在劉嬸子家。」
沈湛直勾勾地看著她:「我最後問一次,我嫂嫂在哪兒?」
趙氏只覺自己被一頭兇狠的狼崽盯上,心裡咯噔一下。
「孩子他爹!」
她叫出聲。
過來的卻是楊二郎。
楊二郎眉頭一皺:「四郎?你咋回了?大半夜的在家裡鬧啥?」
沈湛的目光掃過母子二人,冷聲道:「不說是吧?那我可就報官了。」
秀才報官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二人當即變了臉色。
楊二郎道:「四郎,你別衝動,大嫂她……她回娘家了!」
趙氏捂住了眼。
沈湛看向她:「到底是在劉嬸子家,還是在娘家?」
楊二郎心知壞了事。
想到什麼,沈湛問道:「方才那頂轎子就是來接嫂嫂的,是也不是?」
趙氏驚慌失措,脫口而出:「你你你……撞見轎子了?」
楊二郎想捂嘴,已經晚了。
「是誰?」沈湛問。
趙氏不敢直視他凌厲的眼神。
沈湛抽出姜錦瑟枕頭下的大刀。
二人嚇得尖叫。
趙氏:「張員外!她……她被接去張員外家了!」
沈湛拎著殺豬刀,奪門而出。
趙氏渾身一軟,癱坐在床上,冷汗涔涔地說道:「二郎,四郎方才那副樣子,你可瞅見了?好似要殺了我似的……難不成他也被妖精附體了?」
楊二郎一直知道沈湛不是個好相與的。
進了楊家這麼多年,沈湛連聲爹娘也未喊過,兄嫂更是不提,除了大郎與姜錦娘。
若非如此,楊家也不至於放著好好的秀才不巴結。
實在是這小子是個養不熟的,他日出人頭地了,楊家才享不著他的福呢!
只不過今晚的沈湛,確實比往日更可怕些。
他當真好奇,債主逼上門那晚究竟發生了何事。
怎的大房一個兩個都像變了個人似的?
而且,他是不是忘記問是哪個張員外,所居何處了?
沈湛當然知道是哪個張員外。
為老不尊,養了十幾房妾室,七八個被他折磨致死。
沈湛握緊了刀柄。
寒風中。
他站在了張宅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