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樓蘭以雷霆萬頃之勢趕到了南苑獵場,烏泱泱的大軍如奔襲的洪流湧入山林。
宿衛軍與神樞營全是戍衛京城的兵力,遠不能與在戰場上廝殺搏命的大軍相提並論。
每把刀都染過血,每個兵都殺過人。
當浩瀚的士氣與殺氣漫天襲來時,這場戰鬥已經註定了最後的結局。
「一個也不許逃!」
穩住勝局後,接下來便是搜索在山林中逃竄的亂臣賊子與反軍。
至於霍樓蘭,他有個需要親自去抓的人。
秋風獵獵,吹落殘留在枝葉上的雨滴,樹下,仿若又下起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
張首輔猶如那晚一樣,靜靜地坐在岩石上。
不同的是,他穿上了官袍,戴上了烏紗帽。
天地靜謐,他如水似風,與四周山色融為一體。
不遠處傳來兵戈相接的打鬥聲,與慘叫聲、怒罵聲交錯迭起。 血色在山林里滿開,他卻平靜得眉目清冷,恍若遺世獨立。
聽到馬蹄聲,他並未抬頭。
霍樓蘭勒緊韁繩,將馬兒停下,淡淡睨了他一眼,說道:「張首輔,本帥要將你押回京城了。」
此次獵場中,百官的傷亡比想像中的要輕,大部分官員被安置在了隱秘的山洞,由東城兵馬指揮司把守。
這些官員,幾乎是沈湛帶人去尋到的。
他好似早就知道他們被關押在了何處。
但僅憑他一人,是不足以讓官員信任他並隨他逃亡的。
獲救的百官,望著被霍大元帥押上馬車的張首輔,心裡湧上一股難言的滋味。
「到了,下車吧。」霍樓蘭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
一個侍衛挑開車簾,張首輔彎腰走了出來。
當看見映入眼帘的元帥府匾額時,他的神色微微頓了一下:「既然是羈押,就該押入大牢才是。」
霍樓蘭似是猜到他心中困惑,皺眉嘆了口氣:「你們張家人究竟做了什麼,你自己去和陛下說吧。」 張首輔被兩名侍衛帶進了元帥府。
另一個心腹侍衛小聲問自家老大:「大元帥,確定不把他押去大理寺嗎?
張家謀反之事證據確鑿,大元帥為何對張首輔如此寬容?
難不成如傳言那般,大元帥與張首輔冰釋前嫌了,不再當死對頭了?
也對哦,放榜前一日,張首輔的外孫與沈湛同時被壓在廢墟之下,是大元帥您不計前嫌,把張首輔的外孫一併救了。
是不是那之後——」
這個心腹實在聒噪。
霍樓蘭無語地瞪了他一眼:「就你這腦子,不去寫話本可惜了。」
他只是著急見夫人,懶得去大理寺而已。
路遠不說,一套繁瑣的交接流程下來,怕是一天都過去了。
他把自己的紅纓槍往心腹手裡一扔,咧嘴一笑,神清氣爽地走進大門:「夫人,我回來啦!」
元帥府書房內,張首輔撩開下擺,對著天子行了叩頭之禮:「罪臣叩見陛下。」 天子複雜的目光落在他頭頂。
說不氣是假的。
他神色凝重地擺了擺手:「你可有什麼想說的?」
張首輔道:「臣無話可說。」
天子臉色一沉:「你就沒什麼要和朕解釋的?」
張首輔不語。
天子氣得拂袖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兩朝元老。
自先帝臨朝,便對你頗為倚重。
朕登基之後,更是敬你如亞父。
可你瞧瞧,你一手教出來的兒孫,都對朕的江山做了什麼?」
「你抬起頭來說話!」
張首輔微微直起身,抬頭平視前方,未與帝王對視。 「臣有罪。」
天子氣不打一處來:「有罪有罪,你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句話!
你有沒有罪,朕能不知嗎?」
張首輔輕聲道:「請陛下息怒,勿要傷了龍體。」
天子冷聲道:「你還知道關心朕的龍體?
朕簡直快要被你氣死了!
你知道朕最氣的是什麼嗎?
是你連句求饒的話都不肯和朕說!」
天子氣得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若不是蔣凡提前將真相匯報給朕,你是不是打算替你的兒子、孫子把罪名扛了?」
張首輔緩緩取下頭頂的烏紗帽,放在地上:「臣教子無方,責無旁貸。」
「好一個責無旁貸!
你是想讓朕秉公處理、從嚴懲治,是不是? 那你們張家犯下的可是抄家滅族的重罪!
你是想被滿門抄斬,還是想被株連九族?」
張家,多日未出府的張慧娘獨自一人靜坐閨房。
噩耗總比喜訊傳得快,張家謀反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府邸,如今人人自危,下人們驚慌逃竄。
她院子裡的丫鬟已經走了大半。
「你們兩個,給我站住!
誰許你們跑了?」
是彩萍的聲音。
「彩萍姐姐,求求你了,放我們走吧!
我們只是幹活的奴才,不想為張家陪葬啊。」
「是啊,彩萍姐姐,你也趕緊走吧。」
彩萍冷聲道:「枉費小姐往日裡待你們仁厚,真是良心餵了狗。」 兩個趕著逃命的丫鬟不再與彩萍爭執,越過她,拎著自己的包袱就走了。
彩萍猛然轉身望向二人:「你們包袱里裝的是什麼?
是不是小姐的金銀玉器?」
可惜人已走遠,彩萍追不上了。
她憤憤不滿地去了張慧娘的閨房:「小姐,喜鵲和鴛鴦兩個賤丫頭卷著東西逃了。」
張慧娘輕聲道:「彩萍,你也走吧。」
彩萍臉色一變,忙走到她身前跪下,握住她的手說道:「小姐,你說什麼呢?
奴婢是小姐的丫鬟,小姐讓奴婢走去哪裡?」
張慧娘把早已備好的契書遞給她:「這是你的死契,往後你自由了。」
「小姐……」
張慧娘又拔下手腕上的金鐲子,與耳朵上的金耳墜,一併塞進彩萍手裡:「我的銀子都被大哥拿走了,只有這些了。
你可千萬別拿著它們去市場上賣,仔細受到牽連。 你找間金鋪,先把它融了,想換成什麼,自己換。」
彩萍淚如泉湧:「不要,小姐,你不要趕奴婢走好不好?奴婢……奴婢不要小姐的金子,奴婢只要小姐!」
張慧娘撫了撫她的腦袋:「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