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自南門進入北城。
邊塞的房子大多為黃土夯築,低矮粗朴,屋頂上面壓著厚厚的草泥。
有別於京城的車水馬龍、商鋪林立,北城的大街上寂寂寥寥,兩旁的房子稀稀落落。
一路走過去,時不時能看見牽著羊兒守在路邊的牧民。
他們大多並不吆喝,只當有車馬或行人走過時,才開口問上一兩句:「要羊嗎?」
蔣無憂好奇地掀開帘子,想看看北城的風土人情。
一股乾燥粗糲的冷風撲鼻而來,夾雜著牲畜的味道,嚇得他立即把帘子拉了回去。
倒是另一輛馬車上的姜錦瑟,不顧嚴寒,讓綠枝稍稍開了些窗。
邊塞與燕國接壤,前世她赴燕國為質時,也曾路過北城。
只不過上輩子的身子實在羸弱,一路上昏昏沉沉,連北城究竟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冷嗎?」姜錦瑟問綠枝。
綠枝睜大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恨不能將腦袋伸到窗外。 聞言,她笑嘻嘻地扭過頭,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蛋說道:「不冷。」
「小姐,你是不是冷了?奴婢把窗子關上。」她說著便要動手去關窗。
姜錦瑟輕聲道:「開著吧,我看看北城。」
綠枝把被子掖了掖,將姜錦瑟捂嚴實了些:「小姐,你是不是想看夫人生活的地方長什麼樣?」
姜錦瑟淡然一笑:「嗯。」
綠枝望著窗外蕭瑟無邊的景象,嘆息一聲道:「北城好冷啊,食宿也不大方便,夫人一定吃了很多苦。」
姜錦瑟輕聲道:「我料也是。」
綠枝寬慰道:「夫人很快就能見到自己的女兒了,從今往後,她再也不用吃苦了。」
姜錦瑟望著白雪皚皚的城池,說道:「但願如此吧。」
「小姐,咱們還有多久能到夫人的朔安縣?」
「問你家大少爺。」
「大少爺!」 「天黑前能到。」
姜驍策馬隨行,有求必應。
「大少爺,你們查案也是去朔安縣嗎?」
姜驍點頭。
他們此番到邊塞是為了調查張家逆案。
張繼所在的戶部辦事點恰巧就在朔安縣附近,他們會先去朔安縣衙報導,由朔安縣令協同他們查案。
綠枝緊接著又問姜錦瑟:「小姐,咱們也去縣衙嗎?」
姜錦瑟笑了:「去。」
綠枝喜滋滋:「太好了,這樣大家就不用分開了。」
正說著話,另一輛馬車裡傳出了黎朔的哀嚎:「孔公,咱們也住朔安縣吧!別去那麼老遠的地方了!」
綠枝豎起了耳朵,捂住嘴「呀」了一聲:「黎小郎君不和咱們在一塊啊?」
姜錦瑟道:「工部為勘查城防、督修工事而來,他們要去的地方,過了朔安縣,得再往北行二十里。」 黎朔哀嚎了一路。
工部員外郎有沒有答應,姜錦瑟不知,她只知天快黑了,朔安縣衙快到了。
朔安縣衙,一個年久失修的小衙門,破舊的外觀散發出比邊塞更寒冷的氣息。
李知縣出門相迎:「下官李銘,見過二位欽差老爺。」
黎朔正色道:「你認錯了。我小師弟和我大哥才是欽差。」
他說著,往身旁一指。
李銘的目光從一個五十歲官員的身上移開,看向了一旁的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怕不是只有十幾歲。
他們居然是欽差?
任誰見了四人,都會把五十歲的員外郎當成欽差吧?
只不過文書上說了有兩位欽差,他才把黎朔也給算上了。
沈湛亮出自己的關防。
所謂關防,即是任命在外時臨時所用的官印。 李銘如何認不出?當即拱手作揖:「下官認錯人了,請欽差老爺恕罪。」
誰能懂他內心的震驚啊——欽差正使,怎麼會是更小的這一個啊?
他差一點就要向姜驍行禮問安了。
沈湛道:「你方才拜見的那位,是工部的孔員外郎。」
工部員外郎?那也是五品大官。
李銘長呼一口氣,自己先拜他是對的,沒出錯,沒出錯。
只是上頭也沒提工部會來人啊。
孔明瞧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我們要去邊上的工事營,今日太晚了,先在貴縣借宿一宿。」
黎朔激動得滿眼淚花。
方才那一路沒有白求啊,好歹是能和小師弟、小鳳兒、小大哥多待一晚。
「要下雪了。幾位老爺舟車勞頓,累壞了吧?先去屋裡烤烤火。」
「慢著。」 沈湛告知李銘,此行他帶了家眷。
姜驍道:「明明是我的家眷。」
沈湛道:「我的。」
姜驍道:「我的。」
李銘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弄不明白兩位欽差究竟是何關係。
但他只是個區區七品知縣,還沒這個資格過問人家的家事。
他忙客客氣氣地說道:「二位老爺,咱們縣衙不大,只一個大院,誰的家眷都住大院裡。」
沈湛與姜驍冷冷一哼,堅決不拿正眼瞧對方。
李知縣暗暗嘀咕:兩位欽差老爺不大對付呀。
李銘將一行人引至後院客房,推開門,一股熱氣夾雜著濃厚的柴煙味撲面而來。
黎朔當即嗆咳了起來。
李銘訕訕說道:「縣衙的炕有些年頭了,煙道出了點兒小毛病,再燒會兒就好了。」 幾人進屋。
屋裡盤著一鋪寬大的土炕,炕上鋪著粗氈,炕桌擱在中間,炭火在炕洞裡燒得正旺。
「幾位老爺先在此處稍作歇息,待吃過晚食,下官再領諸位去各自的屋。」
沈湛頷首:「有勞。」
「我去安頓將士們。」
姜驍道了聲多謝。
綠枝攙著姜錦瑟進屋,身後跟著瑟瑟發抖的蔣凡與蔣無憂。
「太冷了太冷了太冷了……」即使進了屋,蔣無憂仍是止不住地打著冷顫,「也沒人告訴我邊塞這麼冷啊!」
青石撇嘴道:「都說了讓你別來,自個兒幾斤幾兩沒點數嗎?誰家病秧子往這等冰天雪地來?」
蔣無憂瞪他一眼:「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青石:「你是。」
蔣無憂道:「妹妹去哪,我去哪兒!別說冰天雪地,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去!阿嚏!」 蔣凡端著農民揣,拿腳輕輕踹了踹他:「行了,你還是乖乖坐回去烤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