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崔含枝早早的就醒來,未有半分慵懶懈怠。
然後頂著魏崢意味深長的目光,親自伺候他更衣束髮,一舉一動都透著溫柔細緻,妥帖周到。
收拾妥當後,更是親自把人送到院門口。
魏崢走出幾步後突然立在原地,回身看她一眼:「往後也要這般溫順妥帖才好。」
崔含枝臉上的笑一僵:「……」
看著魏崢大步離開的背影,她閉了閉眼,到嘴的反駁咽了回去。
往後幾日,魏崢日日不落,傍晚必出現在榆院。
有時是來用一頓晚膳,稍坐片刻便離去,有時會留宿。
偶爾還會拋出些叫崔含枝斟酌許久才能回答的難題,她常常一頭霧水,卻也耐著性子思索了作答。
如「城外大片隱戶依附大族,不肯入官府戶籍,如何才能叫他們心甘情願主動登記?」
崔含枝答:「說到底,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只要入籍能叫他們有利可圖,自然人人願意來。」
「這些百姓甘願躲在大族名下做隱戶,無非兩樣難處,一是手裡無半分田地,只靠著租種這些大族的田地餬口,二來官府賦稅徭役繁重,依附大族便可躲開朝廷徵調……」
魏崢聽了未曾開口,只是坐在那裡沉思了許久,不知在想些什麼。
捧著的溫熱茶盞都涼了,他一口未喝,起身就走。
等到第二日,他又問:
「如今朔寧大半沃土都被本地世家圈占私藏,百姓無地可耕,官府糧儲也難補足,此事何解?」
崔含枝這下被難住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從前翻看的一本書上寫過的古朝舊法,那時她還和父親討論過一二。
「不可強硬沒收大族田地,那樣只會激起所有大族聯手對抗。」
「侯爺可知,古有一人提出過均田、限田之法?雖因阻力未能實施,以妾愚見,其中其中有不少可以借鑑的地方……」
「第一,先立規矩限田,定下世家每戶名下最多能持有多少畝田地,超出定額的沃土,官府平價贖買,分發給新登記戶籍的農戶。世家守住自家定額良田,不至於傾家蕩產,牴觸之心便會少大半。」
「第二,朔寧畢竟歷經戰亂,總有無人認領的荒田歸官府所有,還有饒河沿岸的無主荒地,都可優先分給登籍百姓,慢慢削減世家手中田地的分量,不用硬碰硬去奪他們原本世代傳下的祖產。」
「第三,效仿前朝三長制,在鄉中設立鄰、里鄉官,由寒門之人出任,直接歸縣府管轄,核查田畝、登記人丁,不再讓世家一手把持鄉間戶籍田冊,斷了他們藏匿人口、私吞田地的門路……」
這番話說完,屋內靜了許久。
魏崢靜靜地看著她,眸色深沉如墨,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是讚許,是驚艷,是某種不易察覺的動容。
他原只當她性子通透,心思比尋常後院女子多幾分聰慧。
卻沒想過,她胸中有山河。
良久,他才才低笑了一聲:「崔先生教導後輩的方式,倒是格外與眾不同。」
一介女子,竟叫他教成了個一身風骨、胸藏韜略的巾幗模樣。
崔含枝被他看得些許不自在,耳尖微熱,輕輕垂眸淺笑:
「不過是幼時聽家父閒談舊事,隨意記下的前人粗淺法子,侯爺聽聽便是,當不得真。」
魏崢卻搖頭,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語氣認真:
「不粗淺。朔寧殘局,蘇老和我多少有些分身乏術,你寥寥數語,便叫人茅塞頓開。」
他此刻徹底明白,自己選對了。
她的眼界、心性、格局,絕非鄉野小戶女子所能比,崔家父子的才學底蘊,定然更加可期!
一連半個月過去,還是如此。
這日傍晚,
蘇娘子倚在窗邊,丫鬟靈芝進來伺候她,便問:
「今兒侯爺又去榆院了?」
靈芝抿了抿唇,點頭:「看方向,應是榆院。」
聞言,蘇娘子沒說話,好一會兒才站了起來,透著一股難言的疲憊和落寞,聲音有氣無力的。
「二姑娘在做什麼,我去瞧瞧她。」
靈芝扶著她回話:「二姑娘好學,下午練完字,用了晚膳便在書房看書呢……」
蘇娘子不解,柳娘子等人也不解。
往昔她們入府時,也有過一段恩寵的時候,可哪有如今這般光景?襯得她們這些人竟像是不存在似的了。
便是前年林氏進府後,盛極一時,到頭來不也是日漸冷淡。
如那崔氏一般,日日獨占侯爺寵愛,整整兩個月絲毫不見衰減,從未有過。
可現如今她們既見不到侯爺,也見不到崔氏。
崔氏往日裡表現得處處溫順,總是喜歡給老夫人請安,如今一朝得寵竟也不去了。
竟是狂成這樣嗎?
崔含枝是狂嗎?
並非如此,她只是想得沒那麼多了。
重得寵愛之後,她反倒愈發閒散隨性,除了初一十五按規矩給老夫人請安,其餘時日全憑心情,挑個一兩日去請安便是。
後宅女子之間,無非爭寵攀比,搬弄是非,翻來覆去就是那點細碎的算計,輸贏只在臉面。
可這些日子在前院,她聽魏崢和蘇老談北境時局,討論民生,聽他和武奎等人講北疆軍務,講河套戰局,她突然就有些膩了。
入府這一個月多月,她耐著性子周旋請安,看人臉色,應付那些虛情假意,虛偽的嘴臉。
現在,自己偶爾斟酌的淺見,能被魏崢認可深思,叫她的心底悄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開闊和通透。
原來女子的世界也可以不是後宅一方小院、一時恩寵和幾分輸贏……
崔含枝知道,自己心底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萌芽。
只是這份萌芽太過模糊,一時之間她還不明白意味著什麼。
她只知道那些等著看她起落的人此刻正急得抓耳撓腮,想要從她這裡打探什麼,偏偏無從下手……
可這一切,同她又有什麼干係。
大家,全憑本事不是嗎?
這日午後,
崔含枝親手燉了去火滋補的銀耳羹,送去前院。
折返榆院時途徑大花園,剛轉過拐角,視線便驟然一頓。
前方的湖畔,柳娘子正帶著大姑娘駐足看花,蘇娘子也牽著二姑娘。
幾人正擋在她的必經之路上。
崔含枝唇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還真是——
沒有耐心呢。
這麼快就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