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664章 我還是喜歡你們桀驁不馴的樣子

第1664章 我還是喜歡你們桀驁不馴的樣子

2026-09-28 20:57:23 作者: 水晶咕咾肉

  回家安撫好黃亦玫後,秦浩直接去了律師事務所。

  張律師是秦浩通過秦墨的關係找到的,四十出頭,做過不少名譽權和刑事自訴的案子,在圈子裡口碑很好。

  秦浩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把監控視頻、照片、證人信息全部交給了張律師。

  張律師翻看了一遍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秦總,證據鏈很完整。「張律師合上文件夾,看著秦浩:「但我需要確認一件事——您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秦浩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淡。

  「我要他留下案底。「

  張律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聽明白了。

  普通的民事名譽侵權,賠點錢、道個歉就完了,不會留案底。但如果是刑事自訴的誹謗罪,一旦定罪,就會留下刑事犯罪記錄。

  案底。

  這兩個字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考公考編沒戲了,意味著很多正規企業的入職審查過不了,意味著出國簽證可能被拒,意味著這輩子都有一道洗不掉的污點。  張律師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能做到嗎?「

  「能。「張律師推了推眼鏡:「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方協文母子的行為屬於捏造事實誹謗,而且是在公共場所當眾實施,影響惡劣。「

  他頓了頓,又說:「但'情節嚴重'這個要件,需要更充分的論證。光是在報社罵幾句,法院可能只認定民事侵權,不一定夠得上刑事立案的標準。「

  「所以呢?「

  「所以我們需要證明他們的行為造成了嚴重後果。「張律師的目光變得銳利:「比如導致被害人精神受到嚴重打擊、工作受到影響、社會評價顯著降低……或者造成了重大經濟損失。「

  秦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經濟損失。

  他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張律師,你連夜把起訴書寫出來。民事和刑事同時走,民事起訴名譽侵權,刑事自訴誹謗罪。「

  「好。「張律師站起來:「最快後天能提交法院。「  「還有。「秦浩起身往外走,回頭說了一句:「這段時間他們如果還有任何動作,你那邊幫我盯著,所有證據都保留。「

  張律師點了點頭。

  ---

  101看書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全手打無錯站

  秦浩起訴需要時間,但方協文母子並不知道暴風雨即將來臨。

  方母嘗到了甜頭。

  在她看來,那個姓秦的除了放幾句狠話,還能拿她怎麼樣?

  她一個鄉下老太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法律?法律還能把一個老太太怎麼著?

  於是方母隔三差五就去報社鬧。

  報社的同事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黃亦玫。

  黃亦玫頂著各色異樣目光,走進總編劉婉的辦公室。

  「劉總,我辭職。「

  劉婉放下手裡的筆,看著她:「亦玫,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雖然我沒做錯什麼,不過還是很抱歉給報社帶來了不好的影響,也感謝您這些日子來的照顧。「黃亦玫的聲音很平靜。

  劉婉沉默了。

  「你打算去哪?「

  「先在家待一段時間。「黃亦玫勉強笑了一下:「反正我老公養得起我。「

  劉婉嘆了口氣,在辭職報告上簽了字。

  黃亦玫回到自己工位上,把那盆養了兩年的綠蘿交給隔壁工位的小張,把幾本專業書裝進紙箱,把茶杯洗乾淨倒扣在桌上。

  走出報社大門的時候,方母和那兩個親戚還在門口。

  方母看到黃亦玫出來,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喊什麼。

  黃亦玫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忿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很淡的、很冷的東西,像冬天的水面結了一層薄冰。

  方母被那一眼看得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竟然沒喊出聲來。  黃亦玫上了秦浩的車,頭也沒回。

  方母看著銀灰色的賓利駛離,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吧,他們拿咱們沒什麼辦法,只要咱們堅持下去,早晚有一天他們扛不住,把害你虧的錢還回來!「

  方協文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看著母親臉上那種勝利者的表情,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不安。

  ---

  黃亦玫辭職的消息,秦浩當天就告訴了張律師。

  張律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秦總,這下'情節嚴重'的要件,更穩了。「

  「嗯。「

  「我會在起訴書里加上這一條——由於被告的持續騷擾和誹謗,導致被害人被迫離職,工作和生活受到嚴重影響。「

  「好。「

  秦浩掛了電話,看著坐在沙發上發呆的黃亦玫,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後悔嗎?「

  「後悔什麼?「黃亦玫偏過頭看他:「那份工作一個月三千多塊,還不夠你給月月買奶粉的。「

  秦浩笑了一下。

  「不過。「黃亦玫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確實有點不甘心。我才剛剛接手一個專欄,眼看著一點一點做起來的。就這麼被一個瘋老太太給攪黃了。「

  「我會讓她付出代價的。「

  黃亦玫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

  一周後,方協文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不是一張,是兩張。

  一張是民事傳票——黃亦玫起訴方協文及其母親方劉氏名譽侵權,要求公開賠禮道歉、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五萬元。

  另一張是刑事傳票——秦浩以誹謗罪對方協文及其母親方劉氏提起刑事自訴。

  方協文看著那張刑事傳票,手在發抖。  誹謗罪。

  他雖然不是法律專業,但也知道誹謗罪是刑事犯罪,一旦定罪就會留下案底。

  方協文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現在連工人工資都湊不出來,哪還有錢請律師打刑事官司?

  方協文只能去圖書館,借了一摞法律書籍——《刑法》《刑事訴訟法》《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名譽權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

  方協文在出租屋那張破桌子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翻,一條一條地看。

  他試圖從法律條文中找到可以為自己和母親辯護的依據。

  「不是故意的是一時激憤「「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初犯可以從輕「……

  方協文把這些辯護理由一條一條寫在紙上,反覆推敲,反覆修改。

  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些可以爭辯的點。

  至少,不至於被判刑。

  ---  開庭那天,方協文換上了最體面的一套西裝。

  方母穿了一件新買的深色外套,頭髮也梳了梳。方協文特意叮囑她到了法庭上不要亂說話,方母滿口答應,卻不以為意。

  法庭不大,旁聽席上坐著幾個人——秦浩、黃亦玫,還有幾個穿著職業裝的人,看起來像是報社的員工。

  秦浩的代理律師張律師坐在原告席上,西裝筆挺,面前擺著厚厚一摞材料。

  方協文母子坐在被告席上,面前只有方協文手寫的幾張紙。

  法官宣布開庭後,張律師率先發言。

  「審判長,我的當事人黃亦玫女士及秦浩先生,訴被告方協文、方劉氏名譽侵權及誹謗罪一案,現提交以下證據——「

  張律師站起來,從那一摞材料里抽出第一份。

  「第一組證據,視頻錄像。「

  法庭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監控視頻。

  畫面一:報社大廳,方母指著黃亦玫大喊「狐狸精「「害人精「,方協文站在一旁沒有阻止。


  畫面二:報社門口,方母拉著進出報社的員工,說「你們那個黃亦玫是個狐狸精「。  畫面三:小區門口,方協文母子被保安攔住,方母指著秦浩的鼻子罵「缺德帶冒煙的「。

  畫面四:報社門口,方母帶著兩個親戚舉著「黃亦玫還錢「的紙牌子。

  每一段視頻都標註了日期、時間、地點,畫面清晰,聲音清楚。

  方協文的臉色越來越白。

  「第二組證據,照片。「

  張律師又抽出一沓照片,一張一張展示。

  方母在報社大廳撒潑的照片。方母在報社門口拉住員工說話的照片。方協文站在旁邊不阻止的照片。方母舉著紙牌子蹲在報社門口的照片。

  每一張照片都像一記耳光,打在方協文臉上。

  「另外還有證人。「

  張律師朝旁聽席看了一眼。

  三個人站起來,走到證人席上。

  一個是黃亦玫的同事小張,一個是報社的部門主任,還有一個是報社的行政人員。  小張的證詞很簡短但很直接:「這對母子多次來報社鬧事,嚴重影響了我們的正常工作秩序。黃亦玫同事因為這件事精神狀態很差,最後被迫辭職。「

  劉總的證詞更有分量:「黃亦玫是我手下最優秀的編輯之一,她的兒童心理教育專欄做得非常好。但因為方協文母親的持續騷擾,她無法正常工作,最終提出了辭職。這是報社的損失。「

  行政人員的證詞則提供了具體數據:「方協文母親一共來報社鬧事七次,我們報了三次警。「

  方協文坐在被告席上,嘴唇在發抖。

  他準備的那幾張紙上的辯護詞,在這些鐵證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但他還是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審判長,我承認我母親的行為確實不妥,但她只是一時激憤,並不是故意的。我母親是一個農村老太太,她看到兒子創業失敗心裡著急,一時衝動才做出了不理智的行為。而且……「

  方協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而且,就算是導致了黃亦玫辭職,也不應該承擔這麼重的賠償和刑事責任。我們的行為頂多是民事侵權,夠不上誹謗罪的標準。「

  法庭上安靜了幾秒。

  張律師看了秦浩一眼。

  秦浩微微點了點頭。  張律師心領神會,從材料最底下抽出了另一沓照片。

  「審判長,我還有一組證據要提交。「

  方協文的心猛地一沉。

  張律師把照片一張一張展示在大屏幕上。

  畫面是小區門口——方協文母子不僅跟蹤黃亦玫到住處,還在小區門口堵門、拉橫幅。

  橫幅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大字:「秦浩仗勢欺人,還我兒子公道。「

  照片上,方母站在小區門口舉著橫幅,方協文手裡也舉著橫幅的另外一頭。

  張律師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聲音沉穩有力。

  「審判長,我的當事人秦浩先生,是一位年輕有為的企業家。他創辦的浩然教育平台和浩然問答平台——也就是'知乎'——兩家公司加起來的估值超過十億人民幣。「

  方協文的瞳孔猛地收縮。

  「原本,我的當事人正在接洽一筆數億人民幣的融資。投資方已經完成了盡職調查,進入了最終談判階段。但由於兩位被告持續對秦浩先生及其妻子進行惡意中傷和誹謗,投資方對秦浩先生的個人聲譽產生了嚴重疑慮,最終決定終止這筆融資。「

  張律師的聲音在法庭里迴蕩。  「數億人民幣的融資,因為兩位被告的誹謗行為而未能達成。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及相關司法解釋,誹謗行為造成嚴重後果的,屬於情節嚴重;造成重大經濟損失的,屬於情節特別嚴重。「

  「兩位被告的行為,已經構成了誹謗罪中'情節特別嚴重'的情形。「

  方協文的腦袋嗡一下炸開了。

  數億融資。

  十億估值。

  他當然知道秦浩有錢,但他沒想到秦浩能把事情做到這一步——把誹謗和融資失敗掛鉤,直接把案件從「情節嚴重「升級到「情節特別嚴重「。


  一旦誹謗罪名坐實,就算不被判實刑,也會留下案底。

  案底。

  方協文的手在發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一旦留下案底,他這輩子就完了。

  沒有哪家科技公司會用一個留有案底的人。網際網路行業的入職審查越來越嚴格,無犯罪記錄證明是標配。他連這一關都過不了,還談什麼東山再起?

  方協文猛地站起來。  「我……我請求和解!我願意賠償!我讓我媽以後再也不去鬧了!求求你們,別追究刑事責任了!「

  他看向秦浩,眼神里全是恐懼和哀求。

  秦浩一聲冷笑。

  「和解?「

  「別和解啊。「

  秦浩靠在椅背上,看著方協文,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冷淡。

  「我還是喜歡你們桀驁不馴的樣子。「

  方協文的臉一下子灰了。

  法庭休庭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法官重新落座,宣讀判決。

  「本院認為,被告人方協文、方劉氏捏造事實,在公共場所對自訴人秦浩、黃亦玫進行誹謗,導致被害人黃亦玫名譽嚴重受損、被迫離職,並造成自訴人秦浩重大經濟損失,其行為已構成誹謗罪,且屬於情節特別嚴重。「

  「鑑於二被告系初犯,且被告人方協文在庭審中表示悔意,本院酌情從輕處罰。「  「判決如下——「

  「一、被告人方協文、劉慧娟賠償自訴人秦浩、黃亦玫精神損害撫慰金共計人民幣三萬元,於判決生效後一個月內付清。「

  「二、被告人方協文、劉慧娟須在判決生效後連續一個月在省級以上報刊登報導歉,道歉內容須經本院審核。「

  「三、被告人方協文犯誹謗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二年。「

  「被告人劉慧娟犯誹謗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二年。「

  緩刑。

  不用真的去坐牢,但案底是實打實的。

  方協文癱在椅子上,像一灘被抽掉了骨頭的泥。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嘴唇無聲地翕動。

  從今天開始,他方協文就是一個有刑事犯罪記錄的人了。

  「我不服!我要上訴!「

  方母的聲音尖銳地劃破了法庭的安靜。  她從被告席上跳起來,指著法官大喊:「你們這是偏袒!那個姓秦的給了你們多少好處?你們法官收了黑錢——「

  「媽!「

  方協文像觸電一樣彈起來,一把捂住方母的嘴巴。

  他用了全身的力氣,死死捂著,方母嗚嗚地掙扎,但方協文的手紋絲不動。

  他太清楚了。

  侮辱誹謗法官,是另一個罪名。一旦坐實,緩刑就沒了,是真要坐牢的。

  方協文壓低聲音,在方母耳邊一字一字地說:「媽,你給我閉嘴。再喊一個字,咱倆都得進去。「

  方母被兒子兇狠的語氣嚇住了,終於安靜下來。

  法警走過來,把方母按回座位上。

  法官面無表情地敲了一下法槌:「被告劉慧娟,如果在法庭上繼續做出有侮辱司法人員的行為,本院將依法追加處罰。「

  方協文低著頭,渾身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絕望。  ---

  秦浩走出法院的時候,外面陽光刺眼。

  黃亦玫挽著他的胳膊,沒有說話。

  張律師跟在後面,把判決書的副本遞給秦浩:「秦總,判決已經生效了。如果對方不按時賠償和登報導歉,可以申請強制執行。「

  「嗯。「秦浩接過判決書,看了一眼,折起來放進口袋。

  「張律師,辛苦了。「

  「應該的。「張律師猶豫了一下:「秦總,我多說一句。這個案子從法律角度來說,判得其實不輕了。誹謗罪判二緩二,在同類案件中屬於偏重的。「

  「我知道,對於判決結果我很滿意,對於張律師的能力我也很滿意,明天來我公司簽法務合同吧。「秦浩正色道。


  張律師聞言大喜:「多謝秦總對我的認可,那就明天見了。」

  「嗯,明天見。」

  秦浩摟著黃亦玫上了車。

  車子駛離法院,黃亦玫靠在副駕上,閉著眼睛。  「對這個結果還滿意嗎?」秦浩問。

  黃亦玫做了個深呼吸,再度睜開眼時,滿眼都是笑意:「總算是出了心口這股惡氣!」

  ---

  一個月後。

  方協文跟著母親回了老家。

  賠不起三萬塊,他已經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被限制了高消費。飛機坐不了,高鐵坐不了,連軟臥都買不了。

  從北京回老家,只能坐綠皮火車。

  二十多個小時,硬座。

  車廂里擠滿了人,空氣渾濁,泡麵味、腳臭味、汗味混在一起。方協文縮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

  方母坐在他旁邊,抱著一個蛇皮袋,裡面裝著從北京帶回來的零碎東西。

  她不說話了。

  從法院出來那天之後,她就沒再說過什麼狠話。方協文不知道她是不是終於怕了,還是只是累了。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早上七點。

  方協文拎著蛇皮袋,跟著方母走出車站。

  老家的車站還是老樣子,候車廳的燈昏黃暗淡,地上有菸頭和瓜子殼。站外面停著幾輛三輪車,車夫裹著軍大衣在寒風裡打盹。

  方協文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和柴火的味道,跟北京完全不一樣。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

  那些年在上海、在北京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夢。夢醒了,他還是那個從老家出去的窮小子,準確來說,他現在連窮小子都不如——窮小子至少還有清白的身世。

  而他,是一個帶著案底的失敗者。

  回老家後的日子,比方協文想像的還要難熬。

  他試著找過工作。

  第一份,鎮上一家做電商的小公司,招運營。方協文投了簡歷,對方一看學歷——復旦大學計算機碩士——眼睛都亮了,說「你明天來上班「。

  然後入職要交無犯罪記錄證明。  方協文去派出所開證明,民警一查系統,臉色就變了。

  「你有刑事犯罪記錄,這個證明開不了。「

  方協文站在派出所的窗口前,手指攥得發白。

  「是緩刑,不是實刑……「

  「緩刑也是刑事處罰,記錄在案。「民警面無表情:「開不了。「

  沒有無犯罪記錄證明,那家電商公司直接把入職通知撤了。

  第二份,縣城一家做app外包的公司,招程式設計師。方協文去面試,技術面過了,對方很滿意。但hr面的時候,又要無犯罪記錄證明。

  同樣的結果。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稍微正規一點的公司,都要無犯罪記錄證明。不要求這個證明的,只有工地搬磚、飯店端盤子、快遞分揀這種體力活。

  方協文站在縣城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社會拋棄的人。

  他明明有復旦大學的碩士學歷,明明有在百度工作多年的經驗,明明有開發過百萬級用戶產品的能力。  但一個案底,把這些全部清零了。

  方母每天在家唉聲嘆氣。

  她不再罵秦浩了,也不再罵黃亦玫了。她只是嘆氣,從早嘆到晚,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只會發出同一個聲音。

  「早知道就不去鬧了……「

  「早知道……「

  方協文聽著母親的嘆息,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早知道。

  這三個字是世界上最沒用的三個字。

  總在家待著也不是辦法,母子倆還得生活,最後還是一個親戚給方協文找了個活。

  方協文有個表哥叫方大勇,初中沒畢業就出來混了,現在在沿海跑漁船,做遠洋捕撈。


  方大勇一年有八九個月在海上,剩下的時間在岸上休整。他的漁船不大,十幾個人,常年招船員——這活太苦,留不住人。

  方大勇聽說方協文回來了,專門跑了一趟。  「協文,跟我出海吧。我船上缺人,一個月給你六千,包吃包住。「

  方協文看著表哥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粗糙的臉,沉默了很久。

  六千塊。

  他曾經在百度年薪五十萬,他曾經創業虧掉了三百五十多萬。

  現在,要他一個月掙六千,在一條漁船上顛簸。

  「行。「方協文說。

  方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在漁船上混的人,不興那一套。

  方母知道這件事後,整整一天沒出門。

  她坐在堂屋裡,看著牆上那張方協文大學畢業時的照片——照片裡的方協文穿著碩士服,笑得陽光燦爛,手裡拿著復旦大學的畢業證書。

  那是她這輩子最驕傲的時刻。

  她把這張照片放大了掛在堂屋正中央,比家裡供的財神爺位置還高。每次有親戚鄰居來,她都要指著照片說「我兒子,復旦大學的碩士「。

  現在,她的復旦大學碩士兒子,要去給初中都沒畢業的外甥打工了。  在漁船上。

  方母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不敢出門,因為怕鄰居問「你兒子不是在北京當大老闆嗎,怎麼回來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方協文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他背著一個雙肩包,站在村口等表哥的麵包車來接。

  方母站在家門口,裹著那件深藍色外套,頭髮花白,在晨霧裡像一截枯木。

  方協文走過去,叫了一聲「媽「。

  方母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他手裡。

  方協文捏了捏,硬硬的,是一卷錢。

  「媽,我不要——「

  「拿著!「方母的聲音沙啞但堅定:「海上苦,別虧待自己。「  方協文把布包攥在手裡,喉頭一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麵包車來了,方大勇在車裡按了兩下喇叭。

  方協文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

  方母還站在原地,晨霧在她身邊緩緩流動,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小。

  車子拐了個彎,方母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方協文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

  路的兩旁是灰濛濛的田野,田埂上還有沒化完的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走在這條路上,背著書包去鎮上上學。那時候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走出去,走出這個窮地方,去大城市,出人頭地。

  他確實走出去了。

  然後又被趕了回來。

  方協文閉上眼睛,把布包攥得更緊了。  布包里那捲錢,帶著母親體溫的餘熱,一點一點滲進他的掌心。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