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校道上灑下一地班駁的碎金。
秦浩一行人扛著大包小包,穿過熙熙攘攘的報到人群,一路把張麗慧和夏英傑送到了女生宿舍樓下。
「我幫你們搬上去吧?」陳一眾把手裡夏英傑的鋪蓋卷往上顛了顛,腳步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話音剛落,宿舍樓門口的宿管大媽從傳達室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一份報紙,往門口的牌子上一指。
那塊木牌被漆成醒目的紅字——男性止步。
陳一眾的腳步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溫水,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後跟。
夏英傑忍著笑,從余高遠手裡接過鋪蓋卷,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行了,不就這點東西嘛,我們又不是拿不動。」
「就是,教員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少瞧不起人。」張麗慧揚了揚下巴,兩個淺淺的梨渦隨著這動作若隱若現,明明是板著臉說的話,看著卻像在笑。
秦浩拍了幾下巴掌:「陳一眾,趕緊把行李給人家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捨不得呢。」
這話一出,陳一眾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
夏英傑接過行李,沖秦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別理他,這傢伙就是喜歡說怪話。」
「我這是實話實說。」秦浩攤手,一臉無辜。 張麗慧抿嘴一笑,沖幾個人揮了揮手:「你們也先去宿舍放行李吧,回頭還要去領飯票呢。」
「行,那我們就走了,待會兒食堂見。」
一行人跟著余高遠七拐八繞,穿過兩排高大的白楊樹,來到男生宿舍樓前。
樓是五十年代蓋的紅磚樓,牆皮有些斑駁,但打掃得乾乾淨淨,樓道口的水泥台階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
有意思的是,秦浩、陳一眾、陸則銘、余高遠四個,居然被分在了同一個寢室。
寢室在三樓,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石灰水味撲面而來。屋裡放著三張鐵架床,上下鋪,一共住六個人。
兩張下鋪已經各據一方,左邊那張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被子疊得有稜有角,是余高遠床;右邊那張堆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卷,主人卻不在。
陸則銘把鋪蓋卷往地上一放,掃了一眼:「就剩一個下鋪了,誰來?」
「嗨,上下鋪都一樣,我睡上鋪好了,你們倆自己決定。」陳一眾話音未落,鋪蓋卷已經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余高遠床鋪的上鋪,激起一小片灰塵。
於是剩下的難題就交給了秦浩和陸則銘。
陸則銘眼珠一轉,沖秦浩挑了挑眉毛,那眉毛挑得意味深長:「要不,咱倆猜丁殼?」
猜丁殼,其實就是剪刀石頭布,只是各地叫法不一樣。遼寧人管這叫「競老頭」,江西那邊叫「釘鋼錘」,還有些地方乾脆就叫「猜七一」。 秦浩樂了。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嘛。
「好啊。」秦浩把袖子挽了挽:「一局定勝負,還是三局兩勝?」
陸則銘舔了舔嘴唇,眼睛裡閃著志在必得的光:「三局兩勝吧。不能單靠運氣,得靠實力。」
余高遠閒著也是閒著,自告奮勇當裁判,往兩人中間一站,伸出手:「第一局,預備——三、二、一,開始!」
陸則銘出的剪刀,秦浩出的布。
陸則銘贏了,頓時喜形於色,一拳砸在另一隻手掌心裡:「看見沒!什麼叫實力!」
秦浩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第二局,預備——三、二、一,開始!」
陸則銘出的石頭,秦浩出的布。
陸則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余高遠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第三局,預備——三、二、一,開始!」
陸則銘咬著牙,出了布。 結果秦浩出的是剪刀。
三局兩勝,秦浩翻盤。
「早知道出拳頭好了!」陸則銘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出拳的手,噼里啪啦捶了好幾下,雖然不甘但還是願賭服輸,把鋪蓋卷丟到上鋪,鋪蓋砸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像在替主人喊冤。
余高遠憋著笑幫他鋪床:「老陸,你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要是一局定勝負贏的就是你了。」
秦浩樂了,如果是一局定勝負,陸則銘一局都贏不了。
簡單收拾了一下,把床鋪和行李放好。秦浩的行李不多,一床鋪蓋、幾件換洗衣裳、和一些瓶瓶罐罐。
收拾停當,秦浩一行就跟著余高遠去領飯票。
飯票要在系裡的辦事處領,排隊的新生不少,隊伍從辦公室門口一直拐到了走廊上。
等領到飯票,一個小紙袋裡裝著厚厚一沓花花綠綠的票券,秦浩捏了捏,還挺有分量。
這個時代的大學生是有補助的。一個月十五塊錢的飯票,外加四塊錢的現金。要知道,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這十九塊錢的補助,相當於人家半個月的收入。
有些家裡困難、日子過得省的學生,上完大學不但沒花家裡一分錢,甚至還能摳出些錢來寄回家貼補家用,上大學即就業,在這個年代不是一句空話。
領完飯票,余高遠又帶著一行人趕往食堂。這個點差不多快到開飯的時間了,路上三三兩兩全是往食堂方向走的學生,藍的、灰的、軍綠的衣服匯成一股人流,人聲鼎沸。 張麗慧和夏英傑已經在食堂門口等了一會兒。夏英傑遠遠看見他們,踮著腳揮手,張麗慧站在她旁邊,手裡捏著飯票,正踮著腳往隊伍最前面張望。
匯合後,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食堂,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氣撲面而來,大鍋菜特有的、混著油香和蒸汽的味道,熱騰騰地往人臉上撲。
秦浩掃了一眼牆上的菜價牌,難怪有人說這個年代比較節省的學生上完大學不但不花錢,還能省下不少——這裡的菜是真便宜。
素炒大白菜這種純素菜,只要五分錢;燒茄子一毛錢,半葷的菜里,魚香肉絲兩毛五,辣子雞丁兩毛。
純葷菜就要貴上一個檔次:紅燒排骨三毛,紅燒肉三毛五一份,而且是不定期供應,不是隨時都能吃到的,今天窗口裡正好擺著一大盆油亮亮的紅燒肉,醬色的肉塊顫顫巍巍地冒著熱氣,看得排隊的學生直咽口水。
主食也便宜,四兩米飯才五分錢,饅頭一分錢一兩。
秦浩端著飯盒直奔葷菜窗口,打了一份紅燒肉、一份辣子雞丁,又添了一份燒茄子,主食要了四兩米飯。
陳一眾幾人也各自端著飯盒去打飯。
隨後一行人,找了個靠窗的大圓桌坐下。
余高遠剛坐下,瞥見他飯盒裡的肉菜,好心提醒:「咱們一個月補助十五塊,這麼吃可不夠。」
「是啊老秦,你這打的全是葷菜,日子不過啦?」陸則銘嘴上這麼說,眼睛卻黏在秦浩的紅燒肉上,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秦浩聳聳肩:「難得今天報導,不得給未來四年大學生活開個好頭?」 「歪理。」夏英傑努努嘴:「我看你啊,就是嘴饞。」
秦浩眼珠一轉,沖陸則銘招招手:「老陸,你就別端著了,想吃就夾。下次你多打點葷菜請我就是了。」
陸則銘搓了搓手,毫不客氣:「那我可就不客氣啦。」
筷子伸出去,精準地夾起一塊紅燒排骨,狠狠咬了上去。排骨燉得酥爛,輕輕一咬就脫了骨,醬汁混著油香在嘴裡炸開,頓時唇齒留香。
陸則銘眯起眼睛,一臉陶醉,腦袋一晃一晃的,光是看他的表情就足夠下飯了。
這一幕也把夏英傑的饞蟲給勾起來了。她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視線在秦浩的飯盒和自己的飯盒之間來回打轉,手裡的筷子也跟著微微抬了抬,又不好意思放下。
秦浩沖她挑了挑眉:「你看,這樣不是很好嘛。一人一天,大家都能開開葷。」
夏英傑嗤之以鼻,把筷子拍回飯盒上:「都按你這個吃法,不到月底,補助的飯票都得花完。」
「花完了再想辦法嘛。」秦浩夾了一筷子辣子雞丁,語氣輕快:「千金散盡還復來。」
夏英傑輕哼一聲,斜他一眼:「說得輕巧,到最後還不是找你爸要錢。」
秦浩也不跟她爭辯,只是笑了笑,夾了一塊紅燒肉,不由分說地放進張麗慧的飯盒裡。
張麗慧「哎」了一聲想拒絕,話還沒出口,秦浩的第二塊紅燒肉已經落進了陳一眾的飯盒。剛準備給余高遠也夾一塊,余高遠卻把飯盒端起來往旁邊一挪。 「你們吃,我吃我的就好。」
倒不是他不饞,那盆紅燒肉的香氣就飄在鼻子底下,是人都會饞。主要是他害怕吃了之後要還人情。他家裡條件不好,父母都是務農的,一家人吃糠咽菜、省吃儉用,才咬牙供出一個大學生。他兜里的每一分錢都是父母從牙縫裡摳出來的血汗錢,他不敢揮霍。
秦浩沒再勉強,收回筷子,若無其事地扒了口飯。
余高遠這種性格敏感的人,家庭把他的自尊磨得又薄又硬,很容易把別人遞過來的幫助當成施捨。這種時候非要塞過去一塊肉,看似是熱情,實際是往人自尊心上扎針。
「怎麼樣,你的糖衣炮彈也不是誰都能腐化的。」夏英傑一句話,替余高遠解了圍。
余高遠如釋重負的笑了,還感激的看向夏英傑,氣氛重新鬆快下來。
只有陳一眾遭了殃,剛夾起那塊紅燒肉送到嘴邊,結果愣是僵在半空沒敢咬,放回去吧捨不得,咬下去吧又好像顯得自己意志不堅定,整個人跟被點了穴似的。
陸則銘可不管這些,吃得滿嘴流油,頭也不抬:「糖衣炮彈怎麼了?以後要是老秦天天能請我吃紅燒肉,讓我幹啥就幹啥,絕無二話。」
夏英傑恨鐵不成鋼地瞪他:「沒出息!幾塊紅燒肉就把你收買了?將來你可千萬別當官,要不然肯定也是個貪官。」
陸則銘咽下嘴裡的肉,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那不能。咱是學法的,哪能知法犯法?我說的『讓幹啥幹啥』,僅限校園內。」
「想什麼美事呢,還天天吃紅燒肉,真把我當地主家傻兒子了?」秦浩拿筷子敲了敲飯盒邊。
「哈哈~~~」 眾人一陣鬨笑,連一直拘謹的余高遠都笑出了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
轉眼,兩個禮拜過去。
陳一眾幾人逐漸適應了大學的節奏。上課、自習、食堂、宿舍,四點一線,日子過得緊張又有規律。
這個時代的大學生活其實還是很豐富的,首先就拿學習來說,這個時期的大學生需要學的東西,遠沒有後世那麼多。就拿法律系來說,刑法、刑訴法加在一起,也就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總共不超過三十頁。
沒有堆積如山的司法解釋,沒有浩如煙海的判例需要背誦,一門課翻來覆去講的就是那幾條。
用周教授的話來說:「三十年,整整一代人,就是這麼一本小冊子。」
所以學習之外,各種社團就成了大學生打發時間、結交朋友的絕佳場所。文學社、樂團、話劇社、體操隊、圍棋社……五花八門,比後世的大學社團一點也不少,而且這個年代沒有那麼多娛樂方式,社團的氛圍更加純粹、熱烈。
余高遠早早地就加入了學生會,他是個目的性很強的人,剛入學就幫忙迎接新生,其實就是在為自己進入學生會做鋪墊。
陳一眾則是在夏英傑的攛掇下加入了學校樂團,說是練了這麼多年,荒廢了就太可惜了。
只剩下秦浩和陸則銘,到現在還沒進任何社團。
這天下午沒課。九月末的陽光已經帶上了一點涼意,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寢室,照得鐵架床的欄杆泛著一層暖光。余高遠他們都有社團活動,屋裡就剩秦浩和陸則銘兩個人。 陸則銘躺在床上,兩隻腳搭在床欄杆上,一晃一晃的,晃了半天,實在閒得無聊,翻身坐了起來。
「老秦,要不咱倆也隨便進個社團吧?」他撐著下巴,一臉痛心疾首:「大好時光,不能白白躺在床上荒廢了啊。」
秦浩正靠在下鋪床頭看書,聞言從書頁上方抬起眼皮,嗤之以鼻:「說得好像你進了社團就不算荒廢一樣。」
陸則銘一時語塞:「可……可做人總得有點愛好吧?不然以後談戀愛,咱倆不能跟對象講刑法、刑訴法吧?」
秦浩噗嗤一聲笑出來:「那是你,我會的可多著呢。」
「瞧把你能的,吹牛又不用上稅。」
秦浩懶得跟他爭辯,低頭繼續翻書。陸則銘百無聊賴,張了張嘴,正要再開口——
就聽樓下傳來夏英傑的聲音:
「老秦,趕緊下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