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鄉知道自己能夠無罪釋放,多虧了秦浩幾人東奔西走,非要請客吃飯。
秦浩幾人拗不過,只得應下。
李鄉特意挑了縣城南頭一家個體戶開的小飯館。
當天下午三點,李鄉就到了。
先是幫老闆殺魚剖雞,又蹲在灶前看火;一會兒嫌桌子沒擦淨,親自抄起抹布從頭到尾抹一遍;一會兒又嫌燈泡不夠亮,搬著條凳踩上去,拿袖口把燈罩擦得鋥亮。
老闆娘倚著櫃檯看了半天,忍不住樂了:「我說同志,你到底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搶我飯碗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館子是你開的呢。」
李鄉也不惱,搓著手嘿嘿直笑:「老闆娘,請的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們,馬虎不得。」
六點半剛過,人就陸陸續續到了。
陳一眾推著自行車打頭,一進門就嚷嚷:「李律師,頭一回吃你請的飯,空著手來不像話,給你帶了兩罐罐頭,你可別嫌寒磣。」
緊跟著,陸則銘和夏英傑一前一後進門。
張麗慧跟秦浩最後到,二人是騎一輛自行車來的。
「快坐。」李鄉搓著手招呼。 夏英傑落座前掃了一圈,眉頭卻皺了起來:「不對啊,余高遠怎麼沒來?」
陳一眾放下網兜,解釋:「哦,是這樣,丁院那邊有點事交待他,他一時半會兒脫不開身,來不了……」
「有什麼好打掩護的!」
陸則銘沒好氣地打斷:「不就是覺得自己沒出力,拉不下臉嘛!這傢伙一直這樣,死要面子活受罪!」
「行了。」
秦浩伸手按住陸則銘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按回條凳上:「忘了之前我怎麼跟你說的?今天李律師請客,是高興的日子,別掃了大家的興。」
陸則銘勉強點頭:「行吧,是我說錯話了。我認罰,待會兒自罰一杯,這總行了吧?」
「一杯怎麼夠?」秦浩笑罵:「起碼三杯起步。今天難得李律師請客,不醉不休!」
「三杯就三杯,誰怕誰!」
眾人圍著八仙桌坐定。
菜還沒上齊,李鄉先站了起來。
他雙手捧著粗瓷酒杯,環視一圈,喉頭動了動。這一聲「諸位」,出口時微微發顫。 「今天,我還能站在這兒,以後還能繼續當律師,多虧了大家的幫助。大恩不言謝,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謹以此杯,聊表謝意。我幹了,諸位隨意!」
說完,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隨著第一杯酒下肚,小館子裡的氣氛就熱起來了。
陸則銘說到做到,連干三杯,喝得面紅耳赤,張麗慧平日裡在法院最是端莊,幾杯酒下去也放開了,跟夏英傑湊在一處咬耳朵,時不時爆發出一陣輕笑,很快兩人的臉頰都飛起了紅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陸則銘已經有些醉眼朦朧,他晃著腦袋挨個點人,點來點去,忽然一拍大腿:「對了!秦律師怎麼沒來?」
夏英傑和張麗慧對視一眼,也反應過來。
「對啊。」夏英傑放下筷子:「這次要沒有秦律師幫忙,咱們根本拿不到李律師代理案件的卷宗資料,他可是居功至偉,怎麼反倒他沒到?」
「就是,我還想著當面敬秦律師一杯呢。」
陳一眾喝得也不少,聞言吐出一口酒氣,擺了擺手:「別提了。今天下午,秦律師原本是打算跟袁律師一塊兒回北京的,結果他愛人追來了。」
「我剛把袁律師送上長途汽車,往回走,半道上就瞧見秦律師一個人蹲在馬路牙子上。臉上全是傷,一道一道的抓痕,西裝領子都被撕開了,扣子崩掉了兩顆,那叫一個慘。」
「我還以為秦律師遭人打劫了!結果一問是他愛人打的。」 「噗——」陸則銘一口酒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
「當街打的?」夏英傑瞪圓了眼睛。
陳一眾點了點頭。
滿桌鬨笑。
李鄉嘆了口氣:「其實吧,秦律師的愛人,人是挺好的。家裡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她就是性子急,刀子嘴……」
聽完秦志高夫婦這樁事,一桌子人都沉默了,一時不知該同情他,還是該鄙視他。
見氣氛有些低迷,李鄉趕緊岔開話題。
「對了,你們幾個的實習,還有一個月就到期了吧?」他提起酒壺,給眾人挨個滿上:「下個學期,肯定就要面臨工作分配了。想好沒有,畢業之後,去哪個單位?」
這話一出,陸則銘第一個蹦了起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已經決定了!畢業之後,我要當律師!」
李鄉帶頭鼓起掌來:「好!當律師好啊!那以後,咱倆就是同行了。」
「走一個!」
等陸則銘坐下,夏英傑也站了起來。 她喝得不少,臉頰緋紅,腰板卻挺得筆直,一字一句道:「我要當法官。」
「就像我師傅那樣。」夏英傑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為老百姓沉冤昭雪,主持公道。」
秦浩端著酒杯,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調侃道:「你這架勢,不像要當法官,倒像是準備當女俠,行俠仗義,劫富濟貧。」
「哄——」眾人一陣鬨笑。
夏英傑瞪了秦浩一眼:「哼,就你怪話多!那你呢?畢業了想做什麼?」
「我?」
秦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我要進檢察院。從基層做起,一路做到最高檢的檢察長。」
滿桌子霎時安靜了一瞬。
夏英傑撇撇嘴,吐槽道:「官迷。」
「唉——」秦浩大手一揮:「你還真別說,我還就要當這個官迷了。」
「從李律師這個案子裡,我總結出一個道理:在機關系統里,要想辦成事,就得先有權。」 「咱們這次之所以能幫李律師打贏官司,是因為袁律師的辯護有多精彩?」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不是。是因為省城日報的報導,讓省里的領導關注了這件事,縣裡才不得不放人。」
「要是這事沒鬧大,你們信不信,就算咱們再有理,袁律師再舌燦蓮花,只要縣裡某位領導一句話,李律師今天都走不出看守所的大門。」
一席話,落地有聲。
陳一眾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眉頭擰了起來:「老秦,你是不是有點太悲觀了?」
夏英傑也附和道:「就是。判案總得講事實、講證據吧?」
「法律有用。」秦浩把杯中酒一口喝乾:「但在強權面前,法律得排隊。」
主位上的李鄉,一直沒吭聲。
聽到這兒,他端起酒杯,苦笑著搖了搖頭:「其實,小秦說的沒錯。」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
「你們不知道。」李鄉盯著杯底的酒漬:「在看守所里那一個多月,我想得最多的,就是出去以後改行,去南方跑跑買賣,或者回老家種地,都行。我連退路都想好了。」
李鄉猛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也顧不上擦。 「不過——好在有你們!」
「你們幾個的出現,讓我相信,中國,終將有一天,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法治國家!」
「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要等到你們這一輩人坐上審判席、坐上公訴席的那一天。我李鄉看得見看不見另說——但我信!」
陸則銘聽得熱血沸騰,「騰」地一下從條凳上蹦了起來,酒灑了半桌子都渾然不覺:
「說得好!諸君,且滿飲此杯——為了我們共同的理想!」
「為了理想!」
「為了理想,乾杯!」
秦浩幾人也紛紛起身,六隻粗瓷酒杯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叮噹作響。
喝到興起,夏英傑已經徹底放開了。她半趴在桌沿上,醉眼朦朧地冒出一句:「可惜啊,陳一眾的小號沒帶來。不然還能吹吹小號,給大伙兒助助興。」
陸則銘也咂咂嘴,跟著起鬨:「是啊。你瞧瞧,這有酒,有菜,又有這麼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就少了點音樂。不完美。」
就在此時,秦浩忽然笑了。
「誰說沒有音樂?」 眾人一愣。
只見秦浩放下酒杯,變魔術似的從兜里,掏出一支口琴來。
「你什麼時候學會吹口琴的?行不行啊你?」夏英傑笑盈盈地調侃。她整個人醉意朦朧,臉頰緋紅,已經有些微醺了。
一直安安靜靜聽大家說話的張麗慧,今晚也喝了不少,此刻忽然把食指豎在嘴唇中間,煞有介事地——
「噓,別吵,聽他吹。」
「哈哈哈哈——」
滿桌爆笑。誰都沒料到,平日裡最穩重、最淑女的張麗慧,喝多了,居然會講笑話。
秦浩輕哼一聲,用袖口擦了擦口琴,斜了夏英傑一眼:「今天,就讓你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全能型男神。」
夏英傑剛要開口再損他兩句——
沒曾想,一段悠揚的旋律,已經在耳邊響了起來。
起初是一個短促的引子,像清晨推開窗,撲面而來的一股子新風。
緊接著,旋律舒展開來,一個個音符從琴孔里跳出來,跳躍、明亮,透著一股子擋不住的朝氣,仿佛春風掠過剛剛解凍的河面,柳梢上的新芽一節一節地往外躥。 小館子裡漸漸沒了聲音。
灶台後頭顛勺的老闆停了勺,探出半個身子張望,櫃檯邊撥算盤的老闆娘,手指懸在半空忘了落下,連趴在門檻上打盹的大黃狗,都支棱起了耳朵。
一段口琴吹完,餘音裊裊。
夏英傑幾人都愣住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滿屋子靜得,能聽見頭頂燈泡里電流的嗡嗡聲。
直到秦浩剛剛停下,夏英傑第一個回過神來,立馬追問:「哎哎哎,別停啊——這是什麼曲子?還怪好聽的,可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秦浩放下口琴,隨口答道:「這是一首歌,歌名叫《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我也是偶然在收音機里聽到的,就聽了一遍,回來自己琢磨著,把它扒了下來。」
「有歌詞沒有?」夏英傑急切地問。
秦浩點點頭,清了清嗓子,直接開口唱了起來。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
盪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
他的嗓音算不得多麼驚艷,勝在乾淨、敞亮,調子拿捏得極穩。 「花兒香,鳥兒鳴,春光惹人醉,
歡歌笑語繞著彩雲飛……「
一曲唱罷,滿桌人還跟著晃腦袋,意猶未盡。
這曲子並不難,歌詞又朗朗上口,秦浩前後唱了兩遍,夏英傑幾人就都學會了,連五音不全的陸則銘,都能磕磕絆絆地跟上調。
李鄉聽得眼睛發亮,提議道:「要不這樣——小秦你來吹口琴,咱們一起合唱一遍,如何?」
「好!」
「這個提議好!」
李鄉的提議,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認可。
秦浩口琴抵在唇邊。
悠揚的琴聲先起。緊接著,五個人高低不一的歌聲,一個接一個地匯了進來。
起初還有人跑調,有人搶拍,唱著唱著,就齊了。
歌聲混著酒氣,混著飯菜的香氣,從那家小小的個體戶飯館裡飄出去,飄過黑黢黢的街道,飄過縣城低矮的屋脊,在十二月的夜空里,飄得很遠、很遠。 「再過二十年,我們重相會,
偉大的祖國,該有多麼美!
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
城市鄉村處處增光輝……「
唱到最後一段,李鄉的眼眶紅了,夏英傑的嗓門劈了,陸則銘乾脆一腳踩上條凳,揮著胳膊打拍子。
沒有人知道,再過二十年,他們各自會在哪裡。
也沒有人知道,這一晚的酒,這一段口琴,這一嗓子跑了調的合唱,會在往後漫長的歲月里,被每個人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唱上多少遍。
……
一個月後,秦浩一行人的實習期正式結束。
離開南余的前夕,丁仲祥大筆一揮,在秦浩幾人的畢業證明評語欄里,寫下了他從教三十年來給實習生打出的最高評價。
丁院長的話,別人信,余高遠不信。
在他看來,秦浩幾人在李鄉的案子上出盡了風頭。唯獨他余高遠一個人置身事外,丁院長嘴上說一視同仁,心裡那桿秤,指不定往哪頭偏呢。 這最後一個月的實習期,余高遠牟足了勁,憋著一口氣,非要鬧出點動靜來,好教所有人瞧瞧:他余高遠,不比任何人差。
可惜。
南余畢竟只是個小縣城。全縣一年到頭,也攤不上幾件夠分量的案子。這一個月里,落到余高遠手裡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
余高遠憋得胸口發悶,又無處發泄。
臨行前夕,法院宿舍樓前,夕陽把整條巷子染成了橘紅色。
張麗慧正在寢室收拾行李。
丁院長的秘書鄭建民,在樹影里,已經站了小半個鐘頭。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褲兜里,攥著一隻早已準備好的髮夾。
他遠遠瞧見張麗慧從樓里出來。
上,還是不上?
鄭建民在心裡給自己鼓了三遍勁,終於一咬牙,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張……張麗慧同志。」 張麗慧抬起頭。
「這個,送給你,留個紀念。」鄭建民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掌心裡躺著那隻米白色的髮夾。
張麗慧怔住了。
她自然明白鄭建民的心思,但她對鄭建民,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張麗慧正琢磨著,怎麼開口拒絕,才能不傷他的自尊心,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麗慧,行李收拾得怎麼樣了?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
張麗慧如釋重負,幾乎是彈起來一般站起身,回頭沖秦浩眨了眨眼,語速飛快:
「你來得正好!幫我系一下鋪蓋卷,我自己總系不結實。」
說完,又回過頭,沖鄭建民歉意地笑笑:「鄭秘書,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謝謝你啊。」
「好……好。」鄭建民強顏歡笑,手往身後一背,那隻髮夾重新攥回了掌心:「那,那我明天就不去送你……你們了。一路順風。」
他轉身走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鋪在巷子口。走出十幾步,他抬起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張麗慧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話說出口,反而更傷人。
「怎麼?」
秦浩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對你有意思?」
「你——你瞎說什麼呢!」張麗慧嚇了一跳,瞬間羞紅了臉,連耳根子都燒了起來。
「不是最好。」秦浩半開玩笑道:「不然,我可得吃醋了。」
張麗慧頓時羞得低下頭去,兩隻手指絞著衣角,完全不敢跟秦浩對視。晚風一吹,她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連脖子根都是燙的,心口「咚咚」直跳,一時不知所措。
「老秦——!」
夏英傑清亮的聲音在樓道里炸開,人未到,聲先到:
「你又欺負麗慧!看我怎麼收拾你。」
看著秦浩「狼狽逃竄」的身影,張麗慧捂著嘴,「噗呲」一聲,笑出了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