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迫,咱們得分頭行動。」
法院傳達室里,秦浩反手帶上門,壓低了聲音。
「夏英傑,張麗慧。你們去法律援助處,調取李鄉代理案件的資料。」
「他接手的案子裡,絕大多數當事人都是沒錢請律師的貧困老百姓,這些足夠證明他是個盡心盡職的好律師。」
夏英傑跟張麗慧齊齊鄭重點頭:「明白!」
秦浩又轉向陳一眾跟陸則銘:「你們倆趕緊買票回北京,把情況原原本本告訴周教授,請他出面聯繫一位既有影響力、又有能力的律師,來做李鄉的代理律師。」
「這個案子,本地律師大概率不敢接,就算接了,也沒能力打贏,只能請外援。」
陸則銘二話不說,沖秦浩豎起大拇指:「要不我說老秦你腦子好使呢?這點我想破腦殼都想不到。」
「行了,少拍馬屁,趕緊去趕火車。」秦浩笑罵一聲:「我得跑一趟省里找記者幫忙,這事不鬧大,咱們一點機會都沒有。」
隨後,三波人立即分頭行動。
……
法律援助處的辦公室里,一股子陳年霉味。 王本善翹著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滿臉都是即將升職的喜悅。
聽見敲門聲,他眼皮都懶得抬:「進。」
見進來的是夏英傑跟張麗慧,他嘴角掛上一絲冷笑:「喲,人民政法大學的高材生,你們不在法院呆著跑這來幹嘛?」
夏英傑強壓火氣:「王律師,我們想調取李律師歷年代理案件的資料。」
「資料?」
王本善喝了一口茶,將茶葉沫子吐到二人面前:「我就不給,你們還想替李鄉翻案?沒門!」
「李鄉進看守所,那是咎由自取!你們不好好實習,天天往渾水裡蹚,是想跟他一塊進去?!」
夏英傑氣得胸脯劇烈起伏:「王本善!你也是血法律的,就眼睜睜看著一個好人被冤枉?!」
「好人?他好不好,輪得到你說?」王本善陰惻惻道:「我勸你們趁早滾回學校,不然弄不好大學都沒法畢業!」
「你——!」
就在二人束手無策時。
「李鄉的資料,我給你們拿。」 眾人齊齊扭頭。
說話的,正是那個平日裡被王本善呼來喝去、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的秦志高。
王本善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惡狠狠地吼道:「秦志高!你敢!」
「我……」
秦志高喉結上下滾動了半天,咬牙道:「我今天——還就敢了!」
說完轉身,大步走向檔案櫃,開始翻找資料。
「反了!都反了!」王本善氣急敗壞,抬腳就要去攔。
夏英傑跟張麗慧對視一眼,齊齊跨前一步,一左一右擋在他面前。
夏英傑咬牙道:「你要是敢動我們一下,我們就喊非禮了啊——」
王本善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冷笑:「跟我玩兒這套?你們還嫩點兒!」
話音未落——
夏英傑直接抬手,「唰」地解開襯衣第一顆扣子,往旁邊一扯,露出半個肩膀。 「來啊。」
「你試試看!」
王本善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完全沒想到,堂堂人民政法大學的高材生,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人,能豁出去到這個地步!
真鬧大了,人家小姑娘一口咬死他非禮,他混身是嘴都說不清!
「好……算你們狠!」
「不過別以為這樣就能救得了李鄉!他得罪的是整個縣領導班子,你們幾個學生娃娃,還能翻了天不成?!」
夏英傑昂著頭,一字一句:「事在人為,你這種人,不會明白的。」
說話間,秦志高已經把李鄉歷年代理的案件資料一份份取出來,裝進牛皮紙檔案袋。
張麗慧正要上前去接,秦志高卻把檔案袋往懷裡一抱。
「我……我跟你們一塊走。」
…… 法律援助處門外,秋日的太陽明晃晃的。
張麗慧幫夏英傑把襯衣扣子重新扣好,又替她理了理衣領,後怕道:「英傑,你剛才也太勇敢了。」
「我也是腦袋一熱。」夏英傑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道:「現在回想起來,還一陣後怕呢。」
兩人齊齊看向秦志高。
「秦律師,雖然不知道您為什麼會幫我們,不過,還是很感謝您……」張麗慧由衷道。
秦志高抱著檔案袋,把胸膛挺得筆直,醞釀半天,憋出一句:
「其實,我也是人民政法大學畢業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不太相信,不是她們以貌取人,實在是秦志高之前的印象太深,整個一唯唯諾諾的受氣包,哪有半點名校高材生的氣度?
見兩人不信,秦志高更激動了:「我……我真……真是人民政法大學畢業的!我跟你們周教授還是校友呢。」
看他這副急樣,倒真不像撒謊。
張麗慧連忙安撫:「我們相信你,那……資料可以給我們看看嗎?」
「給。」 秦志高雙手把檔案袋遞過去,又忍不住問:「你們……打算怎麼救李鄉?」
夏英傑把秦浩的安排簡單說了一遍。
聽完,秦志高好一陣子沒說話。
半晌,他長長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得了,比我們那會兒強多了。」
太陽下山,三人回到法院傳達室等候消息,這也是秦浩事先約好的。
天擦黑,鈴聲終於響了。
夏英傑一個箭步衝過去抓起話筒:「老秦!你可算來電話了,省城那邊情況怎麼樣?」
話筒里,秦浩的聲音混著電流的沙沙聲,透著疲憊:
「下了火車我就直奔省城報社。省城日報的袁記者聽說了李鄉的事,很感興趣,跟我聊了一下午。」
「不過人家不能僅憑一面之詞就報導,得實地走訪核實。我們明天一早的火車回南余。」
夏英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們這邊也已經拿到了李鄉代理案件的資料。」
「幹得漂亮!」秦浩在那頭笑了一聲:「王本善沒為難你們?」 「嘿嘿——」
夏英傑語氣里說不出的得意:「他怎麼可能是我們的對手?本女俠略微出手,他就招架不住了。」
「行,不跟你多說了,長途電話貴得嚇人,你也累一天了,早點休息。」
……
第二天中午,秦浩帶著袁記者返回南余。
綠皮火車晚點了四十分鐘,兩人風塵僕僕出了站,在街口一人一碗陽春麵,呼嚕呼嚕扒完,就開始走訪調查。
秦浩騎著借來的二八大槓,全程充當司機。
袁記者採訪的時候,他就遠遠站在一邊,始終一言不發。
一路走,一路聽,袁記者的筆記本記滿了大半本。
太陽偏西,他終於合上本子。
火車站月台上,他朝秦浩伸出手:「小秦同志,對於李鄉律師的遭遇,我個人深表同情。你放心,回去我就撰寫一篇稿子交給主編,不過具體能不能見報,什麼時候見報,我不能保證。」
「已經很感謝了!」 秦浩緊緊握住對方的手,用力晃了晃。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記者,還是很有正義感的。
……
當晚,陳一眾跟陸則銘也從北京打來的長途。
「老秦!成了!」話筒里陸則銘的嗓門大得震人:「周教授親自出面,帶我們見了袁亦方律師!」
「袁律師聽完李鄉的事,當場拍了桌子,說律師要是連自己都護不住,還談什麼護住當事人!他答應出山,交接完手頭的案子就動身來南余!」
袁亦方,全國知名的大律師,專打刑事案件。
勝率極低——可那不是能力有問題,而是時代的局限性決定的,律師,永遠拗不過公檢法。
……
五天後,秦浩接到袁記者的電話,就一句話:
「明天早上,買一份省城日報,副刊。」
「謝謝,太感謝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夏英傑就蹬著自行車衝到報亭。
「師傅,來一份省城日報。」
「好嘞,給您。」
夏英傑激動地翻到副刊那一頁。
【法律援助律師履行工作義務,卻面臨牢獄之災,還有誰能為老百姓說話?】
夏英傑揚著報紙扯著嗓子喊:「登報了,終於登報了!」
這篇報導,很快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個時代的報紙,可不僅僅是老百姓在看,機關部門幾乎人手一份,一度被老百姓戲稱「一杯茶、一根煙、一份報紙看一天」。
縣委會書記辦公室。
蘇國盛捏著那份省城日報,捏得報紙都變了形,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讀了三遍,越讀,臉越黑。
「混帳!簡直是混帳!」
很快他就接到了省里、市里領導打來的電話,說是「關心南余的法治建設」。 實際上,是在敲打他,這個案子已經鬧大了,要是沒法收場,他這個位置可就坐不下去了。
蘇國盛如坐針氈。
放人?不可能!他在南余說一不二這麼多年,現在灰頭土臉把人放了,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蘇國盛把菸頭狠狠摁滅:「給檢察院丁仲祥打電話,讓他抓緊對李鄉提起公訴!」
在他看來,只要法院把李鄉判下來,這事就算是板上釘釘的鐵案了。
檢察院這邊。
丁仲祥放下電話,頭疼的揉了揉眉心。
他自然清楚,秦浩那幾個年輕人正在對李鄉進行營救。
於是,明面上他答應,暗地裡是能拖就拖。
好在,陳一眾跟陸則銘沒讓這個時間白等。
幾天後,一趟綠皮火車緩緩停靠進南余縣站。
「袁律師,一路辛苦。」 「不辛苦。」袁亦方擺擺手,目光越過他望向南余縣城的方向:「辛苦的是你們,還有蹲在看守所的那位。」
當天下午,袁亦方單獨見了李鄉,出來的時候在看守所門口站了很久,一言不發。
半晌,他只對秦浩說了一句話:「卷宗我看完了,這案子就交給我吧。」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字字千鈞:
「小秦,我這輩子,輸過的官司不少。可只要還有一個律師肯站上辯護席,這世道,就還有講理的地方。」
消息傳到檢察院,丁仲祥笑了笑。
「好啊,辯護人都到位了,那就,開庭吧。」
……
公審這一天,天朗氣清。
縣法院大門口,天不亮就圍滿了人,有機關幹部,有街坊百姓,還有聞訊從十里八鄉趕來的農民,不少是李鄉這些年代理過的當事人。
審判庭里人頭攢動,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秦浩幾人坐在旁聽席前排,余高遠也來了,獨自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神情複雜。 上午九點整。
「全體起立——!」
審判長、公訴人依次入席,公訴席上坐著檢察院的年輕骨幹,檢察長丁仲祥親自坐鎮其後。
被告人李鄉被法警帶上被告席,短短二十多天,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可那雙眼睛,依舊亮著。
他一眼看到旁聽席上的秦浩幾人,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夏英傑的眼圈「唰」地紅了。
「現在開庭。」
公訴人宣讀起訴書,字字清晰。
宣讀完畢,審判長看向辯護席:「被告人代理人,對公訴人出示的證據,有無異議?」
袁亦方隨口說道。
「沒有,公訴人提供的證據恰恰證明,我的當事人並沒有所謂泄露國家機密的行為,他跟喬致良說的案件信息,全都是公安機關在審訊喬致良時,已經說過的。」
滿堂譁然,法槌敲了好幾下,秩序才勉強維持住。 公訴席上,公訴人滿頭大汗,翻卷宗的手都在抖,嘴唇翕動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啞口無言。
真正的,摧枯拉朽。
袁亦方緩緩環視全場,最後面向審判席,聲音陡然拔高:
「審判長!各位!」
「李鄉是個法律援助律師,他代理的案子,當事人全是沒錢請律師的窮苦老百姓。」
「就是這麼一個人,因為依法履行了辯護職責,被關了二十多天,今天,站在了被告席上!」
「如果今天法律不能還給他一個公道,試問明天,還有誰敢站上辯護席,替老百姓說話?!」
法庭里靜得能聽見呼吸,不知是誰先鼓的掌,緊接著,掌聲轟然炸開,連法槌聲都壓不住了。
「肅靜!」
丁仲祥緩緩站起身,整了整制服領口,朝審判席不疾不徐地開口:
「經南余縣人民檢察院檢委會研究決定,對李鄉涉嫌泄露國家機密一案,依法宣告被告人無罪。」 「當庭釋放!」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整個法庭徹底沸騰了。
夏英傑第一個跳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先後給了秦浩和張麗慧一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陳一眾站在旁邊,滿懷期待。
結果陸則銘一把摟過他的脖子,激動地指著袁亦方的方向:「老陳!我想好了,以後,我就是要當他那樣的律師!」
陳一眾:「……你先把胳膊從我脖子上拿開。」
而在人群之外,余高遠遊離在外圍,看著秦浩幾人熱烈慶祝,心裡滿是懊悔。
早知道結果是這樣,當初要是咬咬牙,跟著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