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律援助處出來,張麗慧悶頭走了一路,忽然開口:「老秦,你真覺得魏三妹是被喬致良強姦的嗎?」
秦浩緩緩搖頭。
「不管是不是被強姦,喬致良作為一個老師,而且還是在已經結婚的情況下,但凡他有一點惻隱之心,哪怕是魏三妹主動投懷送抱,他也應該明確拒絕。」
「他很清楚,一旦二人的關係被發現,魏三妹將會面臨怎樣的口誅筆伐。」
「別拿什麼愛情說事。真正愛一個人,就會為對方著想。所有以愛之名傷害他人的人,都是人渣,不分男女。」
夏英傑用力點頭:「說得沒錯。喬致良明知道二人的關係被發現是遲早的事,也知道後果是他們難以承受的,卻依舊跟魏三妹保持長期不正當關係,這不僅是對魏三妹不負責,還背叛了妻子和家庭。」
張麗慧沉默了一會兒:「可是,李律師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在道德上,喬致良確實該被譴責,可站在法律的角度,罪不至死。」
秦浩笑了一下。
「如果魏三妹沒有死,喬致良的確罪不至死。可魏三妹自殺了,這是一條人命。」
「在老百姓樸素的善惡觀里,喬致良就是罪大惡極,死有餘辜。這個案子鬧得這麼大,各級部門都承受著巨大壓力,喬致良的死刑,基本已經無可避免。」
張麗慧抿了抿嘴唇,終於問出憋了一路的問題:「老秦,那為什麼?你願意花那麼大力氣,去救殺了人的邱阿桂,卻不幫沒殺人的喬致良?」
夏英傑也看了過來。 秦浩兩手一攤:「我之所以救邱阿桂,是因為我的價值觀告訴我,她不該死。」
「至於喬致良。」
「如果他不死,會給社會傳達一種負面形象:師生戀、婚外情不違法,只要不違法,就是可以做的。」
「法律的底線,不該比道德的底線低那麼多,否則將來,我們要面對的會是一個怎樣的社會?」
夏英傑沖秦浩點了點頭:「我覺得老秦說得對,像喬致良這樣造成這麼壞社會影響的案子,就應該從重從嚴判決。」
張麗慧沒再接話。
她低頭看著鞋尖又走了一截,才緩緩說道:「老秦你說得有一定道理。但站在法律的角度來講,喬致良確實罪不至死。」
「你跟李鄉究竟誰對誰錯,我現在還沒有答案。」
「希望以後,會有吧。」
秦浩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有些問題,本來就不是當下能回答的。
--- 回到法院,三人直奔院長辦公室。
方淑梅正在跟丁仲祥商量喬致良案的開庭安排,見三個徒弟進來,便讓他們把去法律援助處了解的情況說一遍。
得知李鄉要為喬致良做無罪辯護。
方淑梅眉頭越皺越緊,剛要開口——
「砰!」
丁仲祥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裡的茶水都跳了出來。
「簡直亂彈琴!喬致良跟學生搞不正當男女關係,魏三妹雖然不是他親手殺的,但能說跟他毫無關係嗎?」
「沒有他,一個好好端端的大姑娘,能走到喝農藥那一步?!」
方淑梅欲言又止:「丁院長,那照您的意思……」
丁仲祥擺擺手,沒讓她說下去。
「這個案子,還是我親自來審。邱阿桂的案子,你已經鬧出那麼大動靜了,風頭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出。」
方淑梅沒再說什麼。 她很清楚,這是丁院長對她的保護。
---
一周後,南余縣法院對喬致良案公開審理。
開庭前,丁仲祥特地限制了旁聽人數,法警隊全員上崗,另派兩名身強力壯的法警,貼身保護辯護人李鄉。
可即便是這樣,還是出了岔子。
李鄉剛走到法院大門口,就被圍在外頭的百姓堵了個正著。
「就是他!給喬致良那個畜生辯護的!」
「姓李的,你收了喬致良多少錢?良心讓狗吃啦?」
唾罵聲鋪天蓋地。
人群往前涌,推的推,搡的搡,有人扯他的挎包,有人朝他啐唾沫。要不是兩名法警拼死往裡護,李鄉那天能不能囫圇著走進法庭,都兩說。
審判庭里擠得滿滿當當,窗子全敞著,汗味混著旱菸味直往臉上撲。
九點整,丁仲祥敲了敲桌面,宣布開庭。 喬致良被兩名法警押上被告席。
旁聽席上立刻炸了鍋。
「畜生!」
「槍斃他!」
丁仲祥連拍桌子:「肅靜!肅靜!」
宣讀起訴書:被告人喬致良,利用教師身份,強姦學生魏三妹,致其服毒自殺身亡……
丁仲祥問:「被告人喬致良,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無異議?」
喬致良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我認罪。」
「是我強姦了三妹。她死了,是我害的……我認罪,我伏法。」
旁聽席先是死一般的安靜,隨即爆出一片叫好。
就在這時,辯護席上,李鄉站了起來。 「審判長,辯護人對指控罪名,有異議。」
滿庭譁然。
李鄉解開布包,取出一沓用麻繩捆著的信,雙手舉過頭頂。
「這是魏三妹生前寫給喬致良的信,前後兩年零四個月,共五十三封。信在這裡,筆跡可以當庭比對,隨時可以送鑑定。」
「從這些信件的字裡行間都可以看出,二人的親密,一個被強姦的人怎麼會對施暴者如此關懷?」
他又取出一沓材料。
「這是學校六位老師的證言,先後在晚間看到魏三妹主動進入喬致良宿舍,次日清晨才離開。」
「審判長,辯護人認為:喬致良與魏三妹,是長期自願的不正當關係,屬通姦,不是強姦!」
「轟」的一聲,旁聽席炸了。
「放屁!」
「狗律師!收了黑心錢昧良心!」
丁仲祥拍桌子拍得手掌發紅,好不容易才把秩序壓下去。 混亂中,李鄉站在辯護席上,紋絲不動。
等罵聲稍歇,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個審判庭:
「我是一名律師。為當事人辯護,是法律給我的職責。」
「今天,你們可以罵我、打我,哪怕往後把我這身皮扒了,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會站在這個位置上,為每一個需要公正的人,辯護。」
夏英傑和張麗慧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望著辯護席上那個瘦削的背影,肅然起敬。
陳一眾跟陸則銘也在一旁感慨。
「李鄉,真是個好律師。」陳一眾低聲道。
「是條漢子。」陸則銘難得沒抬槓。
李鄉沒有停,彎腰從布包里取出最後一份材料。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
「魏三妹的死,不是因為被強姦,她的死,是因為案發之後,全村的指指點點和唾罵!」
「逼死魏三妹的,不是喬致良,而是那些指責和謾罵!」 這話,徹底捅了馬蜂窩。
旁聽席上,一多半是魏三妹的鄉親。當著全縣的面,說魏三妹是被他們逼死的?!
「反了!反了!」
「打死這個狗娘養的!」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前排幾條漢子翻身就往辯護席上沖。
李鄉被人從辯護席上拖了下來,拳頭、巴掌、鞋底,雨點一樣往下落。
秦浩第一個跳起來,陳一眾、陸則銘緊跟著翻過欄杆,三個人把李鄉壓在身下,用脊背硬扛著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
「住手!都住手!」丁仲祥嗓子都喊劈了。
十幾名法警沖開人群,連推帶架,才把人一個個按回坐位。
混亂足足持續了好幾分鐘。
李鄉被秦浩從地上攙起來的時候,嘴角淌著血,他推開攙扶,彎腰把散落一地的信紙一頁一頁撿起來,吹掉鞋印,重新碼齊。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沖審判台微微欠身:「審判長,辯護人舉證完畢。」 丁仲祥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只重重吐出兩個字:
「休庭!」
---
三天後,第二次開庭,宣判。
這一回,旁聽人數壓到最少,法庭里外三步一崗。
丁仲祥展開判決書,聲音很穩,穩得聽不出情緒:
「被告人喬致良,犯強姦罪,事實清楚……」
「……本院依法判決如下:判處被告人喬致良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判決書之次日起三日內提出上訴。」
「判得好!」
「早該槍斃了!」
旁聽席上爆出叫好聲。 被告席上,喬致良從頭到尾低著頭。
「喬致良!」
辯護席上,李鄉霍然起身,探著身子,壓著嗓子急促地喊:「上訴啊!」
丁仲祥皺眉:「辯護人,注意法庭秩序。」
喬致良緩緩抬頭,看了李鄉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嚇人,像一口枯井。
「李律師,謝謝你。」
「不必了。三妹人是我害死的。」
「一命換一命,這是我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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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下來後,就有不少老百姓給縣裡寫舉報信。
內容大同小異: 「李鄉給喬致良這樣罪大惡極、道德敗壞的人做無罪辯護,是收了喬家的黑心錢!」
「這樣的律師,就是鑽進司法隊伍里的蛀蟲,懇請縣裡嚴查!」
一封信是情緒,十封信是民意,一百封,就是壓力。
法律援助處里,王本善最先聽到了風聲。
趁主任胡戰勝下鄉的工夫,溜出了單位,徑直走進縣政府。
「領導,我反映個情況,我們處的李鄉,業務能力欠缺,辦不了案子還偏要逞能!」
「喬致良那個案子,他公然頂撞上級,把組織的意見當耳旁風!」
「當著全縣百姓的面,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強姦犯說成情種,這不是不是給政法系統抹黑,是什麼?」
政法官員眉頭緊鎖:「既有這些問題,你們單位早幹什麼去了?」
王本善腰彎得更低,一臉痛心疾首:「領導,不瞞您說,我早就想反映了!可之前李鄉在單位拉幫結派、一手遮天,連主任都向著他,我孤身一人,根本無力和他抗衡啊!」
……
不到兩天,李鄉被捕了。 罪名:泄露國家機密,不僅如此,就連法律援助處的處長胡勝利都給關了起來。
消息像長了翅膀,當天就飛遍了南余縣司法系統。
法院這邊,丁仲祥最先接到通知,縣裡發來文件,要求法院、檢察院「配合有關部門,嚴肅處理李鄉在庭審中的違法問題」。
丁仲祥直接就氣樂了。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跟當事人討論案情成泄露國家機密了?那往後開庭,公訴人念起訴書算不算泄密?證人作證算不算泄密?」
「律師在庭審中提出不同的辯護意見,本來就是執業過程中的正常現象!他李鄉在法庭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庭審記錄,白紙黑字!」
「今天要是連律師正常發表辯護意見都要被追責抓捕,那明天誰還敢辦案子?往後所有公職人員,都沒法正常開展工作!」
……
李鄉被捕的消息傳到法院宿舍區,已經是傍晚。
陳一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抬腿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得去看守所看看他!」 「站住。」秦浩一把拽住他:「你又不是律師,也不是家屬,你去看守所,連大門都進不去。」
陳一眾急得直薅頭髮:「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李鄉坐牢吧?」
屋裡一圈人,夏英傑、張麗慧、陸則銘都在,一時都沒了主意。
陸則銘把陳一眾按回凳子上,轉頭看向秦浩:「老秦,咱們這些人里,就數你腦子轉得快,你趕緊給想想辦法。」
一時間,陳一眾、夏英傑、張麗慧跟陸則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秦浩身上。
從邱阿桂的案子開始,秦浩已經成了這一行人的主心骨。
秦浩沉吟片刻:「李鄉,為什麼會被捕?」
陸則銘隨口答道:「你這不廢話嘛,肯定是因為給喬致良做無罪辯護,被人舉報了唄。」
秦浩搖搖頭:「舉報信,只是個引子。」
「縣裡之所以抓李鄉,說白了,是嚴打給的壓力太大,所有惡性案件,都要求從重從快判決、執行。喬致良這個案子,縣裡是要樹立典型,搭台唱戲的。」
「結果李鄉當著全縣百姓的面,直接把戲台給拆了,縣裡某些人不樂意了,自然要整一整他。」
屋裡靜了片刻。 陸則銘抓了抓後腦勺:「那照你這麼說,李鄉就非坐牢不可了唄?」
秦浩沒答話。
四雙眼睛一齊望著他。
「事到如今,就只能把事情鬧大了。」
「鬧大?」陸則銘一愣:「什麼意思?」
秦浩正色道:「一個鄉村通姦案的辯護律師,能泄露哪門子國家機密?」
「縣裡某些人,已經完全不講法治、不講規則了。面對這種強權,關起門來講道理,是救不出李鄉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事情鬧大。」
「鬧到縣裡遮不住,鬧到上級派人下來調查,李鄉才有機會。」
陸則銘倒吸一口涼氣,抓了抓下巴:「老秦,你這可是一步險棋啊。」
屋裡安靜下來。
半晌,陳一眾一咬牙:「要不……這事你們就別參與了,我來干。」 夏英傑不滿地瞪了他一眼:「說什麼呢?你以為就你一個人想救李鄉?」
「就是,想一個人當英雄,想得美。」秦浩笑罵。
陸則銘把手一揮:「算我一個。」
張麗慧笑了笑:「也算一個。」
頓了頓,她又輕聲補了一句:「老秦,那天回來的路上,我問你跟李鄉誰對誰錯,我說我沒有答案。現在我有一半了——李鄉對不對,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個全心全意為當事人辯護的律師,不該被辜負。」
秦浩讚賞地點了點頭。
就在幾人說話間,門口傳來動靜,余高遠拎著大包小包進來了。
「喲,都在啊?」
夏英傑把李鄉的事從頭到尾跟他說了一遍,末了問:「你參不參與?」
余高遠臉上的笑,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他沒吭聲。
陸則銘撇撇嘴:「不想干別勉強,反正喬致良的案子,你也沒接觸過。」 「我……」余高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追上秦浩一行的腳步。